直到一双温热而坚定的大手伸了过来,接住他的眼泪…
窦棠婴泪眼朦胧地抬起头。
多吉雅一路跟随着他而来,然后一直站在门口,看见他哭了他才走进。
逆着窗外不断盛放的烟花光站立,高大的身影仿佛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与不堪。他的脸上没有惊讶,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深沉的、令人心安的理解和疼惜。
他只是默默陪伴,蹲下身平视着窦棠婴哭花的脸,抚去他的眼泪。
然后,缓缓张开了双臂,像是大山永远接纳迷途的飞鸟归栖。
窦棠婴怔怔地看着他,看着这双映着细微烟花光、却比任何光芒都更稳定可靠的眼睛。
下一秒,整个人几乎是直接嵌进了这个怀抱,用尽力气紧紧抱住,把满是泪水的脸埋进对方带着风尘和阳光气息的颈窝。
多吉雅稳稳地接住他,手臂环住他单薄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轻轻地拍着。
窗外的烟花还在不知疲倦地怒放,将夜空渲染成一片流动的光。
璀璨仍然时不时涌进佛堂,照亮相拥的两人,将他们的影子拉长、交叠、印在古老的墙壁和地板上,宛若亘古不变的壁画。
许久,窦棠婴的哭声渐渐止息,只剩下轻微的抽噎。
他在多吉雅怀里抬起头,眼睛红肿,却清亮了许多。他看向窗外这一片夜空绚烂到不真实,令人发指的美丽。
又低头看了看嬢嬢的牌位,最后,目光落回多吉雅沉静的脸上。
他抹去眼泪,不好意思地笑道:
“你会不会觉得我太爱哭了?一个男人怎么这么多眼泪?”窦棠婴自己揉了揉眼圈,结果越搓越红。多吉雅握住了他的手,制止住他这样胡乱擦抹:“眼睛之所以会流眼泪,是因为人有太多太多无法告别的遗憾和无法告诉的爱意。你的眼泪为家人而流我怎么会感到嫌弃?眼睛本来就是装满爱意的地方,我看向你时你眼中的爱意有那么多,我只想说我爱你。”
窦棠婴整颗心全然交付后,他得到的是双倍的爱——
爱自己和他的爱。
多吉雅把牌位放了回去,整理好自己的西服,郑重地跪了下来。
他跪在了牌位的面前,身体挺正:“徐老师,我是元吉雅。我想请求您,请把棠婴交给我,我爱窦棠婴,我想和他成为彼此依靠的家人,我想像您一样成为他人生里不可或缺的人,您是他的家人,我想做他的爱人,芳草或许有天不再盛放,但我不再遗憾。因为他的笑容已是我见过最美的花朵,我愿意为此守护他的笑容,以此作为我的信仰。”
说完,他郑重磕头。
然后窦棠婴也跪了下来,他勾住多吉雅的手指,然后进一步握紧:“嬢嬢,我会让自己幸福…你祝福我们好不好…”
外面的烟火在此刻达到巅峰绚烂,满天如春,繁花似锦!
说完,两人磕了三个头。窦棠婴跪坐在地,幸福到哭了。
多吉雅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眼看他。
“那么爱美的你,把眼睛哭肿了怎么办?”说着,他擦拭去他的眼泪。
此刻,小麻雀昂首挺胸,娇蛮中底气十足:“我不管的,你刚当着嬢嬢的面说要爱我,无论我美丑你这辈子只能爱我了。现在要是嫌弃我了,嬢嬢不会放过你的。”
多吉雅笑道:“嗯,无论你美丑贫富健康残疾,我都只爱你矢志不渝。”
窦棠婴吸了吸鼻子,脸上哪怕还挂着泪痕,脸上已经可以扬起一个很深很深、无比坚定的笑容。
他们十指交扣,用口型慢慢地说:
“我们走吧。”
离开这里。
离开这场虚伪的团圆,
离开这座令人窒息的宅院,
离开所有试图定义他、捆绑他、伤害他的人和事。
带走他。
带到一个可以看见雪山和繁花的地方,
在那里他们共筑一个家,
这个家拥有彼此,
有窦棠婴的多吉雅,
和多吉雅的窦棠婴。
多吉雅没有任何犹豫,点了点头,收紧手指,将这只微凉的手完全包裹进自己温热的口袋里
他们站起身,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再回头看那片灿烂的烟花和幽暗的佛堂。
手牵着手,像两个胆大包天的逃兵,又像两位奔赴星空大海的勇士,悄无声息地穿过曲折的回廊,避开喧闹的前厅,从一道偏僻的侧门出走,融入了中秋夜繁华的街道。
身后宅院里,或许还在上演着争吵、算计与眼泪。
头顶的盛世烟花仍然在穹顶轰然绽放,照亮无数幸福或假装幸福的脸庞。
只有他们,紧紧牵着彼此的手,脚步越来越快,越来越稳,朝着与那灿烂和喧嚣相反的方向,朝着灯火阑珊处,朝着只有彼此知道的、无限自由的黑暗中,从此头也不回地奔跑而去。
风掠过耳畔,带着烟火气的微醺和秋夜的凉意。
窦棠婴耳朵里的嗡鸣似乎渐渐远去,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同频的——彼此交握的掌心下,那坚定而滚烫的脉搏声。
砰。砰。砰。
爱意比烟花旷日持久,更盛大、更灿烂,
此刻南方,心跳轰鸣。
第78章 飞鸟与陈塘
窦棠婴和多吉雅回家了。
准确来说,多吉雅把窦棠婴带回家了。
陈塘不大一眼望到头,坐落在山腰上,迎面的风来自喜马拉雅的谷底,陈塘沟和嘎玛沟
他的家很远很远,远得就连阶梯和公路只通在村落的山脚下,往上需要自己攀爬而上。他们世代与夏尔巴人为邻,终年面对希夏邦马峰和遥远而永存的冈仁波齐。
这里气候宜人,窦棠婴仔细聆听着山间的呼啸,他喊了一句“任青!”任青在低空的山腰盘旋,它正虎视眈眈一头垂垂暮已的山羊。
多吉雅喂给它糌粑,它很不高兴却也愿意俯冲而下吃上一口,然后在吉雅面前挥舞它的大翅膀表示它的不满。
窦棠婴就看着一人一鹰在自己面前打闹起来,他捂着肚子哈哈大笑。
多吉雅赶走了吵闹的任青,重新牵起窦棠婴的手:
“你看,那一群就是我家牛羊。”
窦棠婴站在村边的山坡上,眼前并非那座著名的极高峰,而是孩子们口中夏季放牧的神山——莫若塔瓦拉。村里每个人都爱它,因为站在山上,能一眼望见自家的牛羊和炊烟。
窦棠婴看见漫山遍野全是牛羊,“这么多,哪一群才是?”
多吉雅说“这些都是哦。”
窦棠婴还打算数一数,结果发现根本数不过来。
“不过,也不算我的了。”多吉雅说母亲走后,他就把牛羊全部捐给了村里,想说拿来修路。结果村委会和村长把他骂了一顿,说有党有国家,哪需要你一个孩子出钱出力。
所以,他走后村委会替他养着他家的牛羊。只是收成多吉雅也全部捐给了村庄,自己一分没要。
他给窦棠婴看只是为了证明,他有能力养窦棠婴,也是在告诉他,牛羊尽管吃他有的是。
窦棠婴从他手里拿过牧草,走近了牛羊身边,牦牛真的好大一只,牛角比他的大腿还要粗。
吉雅说这叫伸擦,是家生和野生的小牛崽,体格发育都比家养牦牛来得强、壮。
随后,多吉雅带着他见了村落里所有的族民一共有23户人家,是个大村。他很骄傲,自己还有这么多同胞,
村里老人偏多,有一个老人痴痴地望着一处,眼窝深邃瞳孔空洞,他似乎是个残疾人?窦棠婴不知道,他只是很呆滞地坐在村口一动不动。
村里小孩也有十余个,有些甚至还是隔壁村特地跑来打探他这个外乡人。窦棠婴跑到车上给他们找来了零食,他一跃成为了小朋友们的“星星”纷纷围绕着他。
窦棠婴知道他们每个人身上都有一颗守护星,他就悄悄问多吉雅“你的嘎玛是哪一颗星?”
多吉雅紧紧握住他的手,带他跑在平野山脊上。
“棠婴,你说你想要见我爸妈。嗯...这就是。”多吉雅紧紧握住窦棠婴的手,窦棠婴眼前只有满目开满蓝色小花的土包,甚至其中一处凸起的小土包上有了树芽。
多吉雅清理了坟墓,摘下几朵邦锦美朵。两人跪在二位长辈面前,郑重地磕头“阿爸阿妈我带棠婴回来看你们了,阿妈在下面可要帮我向阿爸好好介绍一下棠婴...”
窦棠婴嗑了头,认真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窦棠婴,我是多吉雅的爱人,很高兴可以成为你们的家人,谢谢你们生育了多吉雅,谢谢你们让我拥有家人。我曾经无依无靠,是多吉雅带我走出低谷走出阴霾,我很爱他,我不信神佛,但我祈求你们可以祝福我们,如果叔叔阿姨在下面怨恨,也请怨恨我,而不要怪多吉雅,是我爱上他,是我先有罪,可我愿意为这一辈子而永生永世坠入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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