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棠婴啊,不是舅妈说你,一家人闹上法庭,多难看。老太太的东西,大家分分不就完了?你还真和你哥打官司,你啊...不懂事。”
“一个外姓人,拿了大头,心里过得去吗?在段家白吃白喝这么多年不念功劳也念念苦劳,你倒好还惦记上别人家的东西。”
“诶...你怎么这么说话!棠婴也是一家人,他一定有自己的感情才会做出这种决定,我们听听看?”
“白眼狼!老太太真是白疼你了!”
窦棠婴坐在主位下首,面色苍白,他今天早上刚去摘了助听器,耳朵刚恢复正常的听力让他对周遭的窃窃私语和尖锐指责格外敏感,每一句都像针一样扎进他尚未完全适应的听觉神经。他听得很痛苦盖过了清晰听力的幸福。
‘要是耳鸣就好了。’这种颓丧的消极油然而生,荒谬又合理。
窦棠婴攥着茶杯,耳鸣又在嘈杂的人声中隐隐发作。他任由洪水把自己淹没。
“不好意思,我来晚了。”门口来了一声礼貌的道歉,窦棠婴立即抬起头!
只见多吉雅一身正装西服,身材高挺俊秀站在门前,都快抵到门柱的身高微微躬身以表歉意。
窦棠婴第一次见到多吉雅卸去藏袍,西装革履的模样。
整个人冷冽俊雅,凛冽的目光一扫全场噤声。
无处安放的长腿,帅惨了。
他快哭了,他的好吉雅来保护他了。
多吉雅看见了他的委屈,快步而来,紧握住他的手,在他身旁落座:“如果各位长辈有什么意见,请找法庭,棠婴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徐老师是棠婴的家人,园林是他的家而不是财宝,他要的不是钱而是他们之间的二十四年。”
“我们家的事,你个外人掺和什么?”
“他不是外人,舅妈。”
“要我说,你也算半个外人。”
“姑母要是泉下有知,一定会后悔当年瞎了眼。”
“她不会!”多吉雅说道。
“窦棠婴是徐老师的骄傲…徐老师,要是泉下有知看到你们的做法,她会感到羞耻。”
段暮辞也在,脸色阴沉地坐在父亲下首。徐朝来被他强硬地带了回来,此刻安静地坐在角落,像一尊没有表情的雕像。
直到段父——段恩东终于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
客厅瞬间安静下来。这位很少露面的掌权者,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商人惯有的、无懈可击的温和笑意,眼神却精亮锐利,像评估货品一样扫过窦棠婴。
他的法令纹很深很深,扬起的嘴角也有些许皱褶,他鬓角发白,似乎这几天没睡好,还有隐隐络腮胡的痕迹。
“棠婴,回来就好。”段恩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杂音,“都是一家人,官司的事过去就过去了。不过呢,园林毕竟是我们段家的老宅,你年轻人拿着,容易招是非。
我这边有个提议,集团旗下新成立一个文化产业链,我建议你把园林作价入股,由专业团队运营,你每年拿分红,清闲又实惠,怎么样?”
段暮辞微微一笑,他爸还是这样。看似商量,实则是逼迫。
用“家族”、“专业”鬼迷日眼的字眼,行巧取豪夺之实。
窦棠婴抬起眼,喉咙发干:“大……段先生,嬢嬢的遗嘱说得很清楚……”
“遗嘱是死的,人是活的嘛!”
一个堂叔插嘴。
一张大圆桌,像是一个小型法庭,犯人只有一个,其他人都是审判者。
段恩东抬手制止,笑容不变,语气却沉了半分:“棠婴,你要体谅我的难处。外面风言风语,说我们段家欺负你一个孤…咳,年轻人。我作为你的大哥,也是为你的名声着想。再说了,”他话锋一转,目光扫过角落的徐朝来,意有所指,“家里不听话的孩子,总要吃点教训,才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歹。”
徐朝来始终低着的头,筷子在手间已然折断…
而后他慢慢抬起头,摘下了眼镜。没了镜片的遮挡,他眼底是一片冰冷的、压抑到极致的漆黑。
他看着段恩东,声音平静得可怕:
“段先生,在段家我已经吃光了教训。”
“哦?”段恩东放下了筷子,一副愿闻其详的作态。
段暮辞也把手放在了桌下。
“当年,你为了拿下王家的合同,让小辞去酒局陪那个王总签合同,你们几个大人把他灌到胃出血送医院,那时他才十六岁——这样的教训不胜枚举!”
“啪!”
一声清脆至极的耳光,响彻整个客厅。
段恩东脸上的温和面具瞬间碎裂,露出底下狰狞的怒意。他指着徐朝来,手指因愤怒而颤抖:“反了你了!吃里扒外的东西!段家养你这么多年,就是让你来揭你爹短的?!”
徐朝来被打得偏过头,脸颊迅速红肿。
目光慢慢转回来,抬手擦了擦嘴角,那动作带着一种决绝的冷傲。他重新看向段恩东,再也没有从前的那份敬畏和厌恶。
他环视一圈,一家虚荣。
“养我?是把我当工具,还是把我当作段暮辞的备用棋子?”他冷笑一声,声音不大,却字字诛心,“段家?虚伪、势利、为了利益连未成年都能推出去卖笑的地方,也配叫‘家’?”
又是一阵可怕的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直白血腥的内爆惊呆了。
段暮辞只是安静地待在一旁把玩着手中的筷子。
窦棠婴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那些亲戚或惊愕、或躲闪、或幸灾乐祸的脸,看着段恩东那副虚伪面具破碎后的阴狠,看着徐朝来挺直的脊背和红肿的脸颊,看着段暮辞眼中的痛苦挣扎……
好一场合家欢的家宴。
他自己仰头喝下了数杯红酒,
他耳朵里的嗡鸣声越来越大,混合着那些刺耳的指责、虚伪的关切、响亮的耳光声,像一场永不停歇的、肮脏的暴雨,欲将发芽的小苗彻底淹没。
叮叮叮——
窦棠婴用银叉敲击了杯缘,慵懒清亮的声音让全场哗啦啦的人声一下止住。所有人看向他。
“中秋快乐。”他扬起颓唐的笑意,仰头喝光了所剩无几的酒。
恶心,窒息,绝望。
窦棠婴忍无可忍,
他猛地站起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在一片愕然的目光中,走出了令人窒息的客厅。
他逃去了佛堂。
这是嬢嬢生前静修的小房间,此刻空无一人,只有长明灯幽幽地亮着,映照着牌位上“徐氏裴华”几个字。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檀香,鼻息之间唯一熟悉、唯一干净的味道。他闻到一丝安宁平和。
窦棠婴先是冷静地跪了下来,拿下牌位轻副去上面灰尘。然后背靠着冰冷的供桌,滑坐在地上,蜷缩在嬢嬢的供位之下。
他抱着她的牌位把脸深深贴着她的名字,还是没忍住…流下了眼泪。
外头还在吵架,心脏疼得厉害。只有他真的把他们当作过家人。可是,他们都不要他。他怎么样都是一个觊觎家产的坏人,他怎么做他们始终忌惮自己会是个小人。
眼泪滚烫,也无法洗不掉耳边、心里那铺天盖地的肮脏与寒意。
就在这时——
“咻——砰!”
“咻咻——砰砰砰!”
远处,城市的中秋烟花表演达到了高潮。绚烂夺目的光芒,透过佛堂古旧的雕花窗棂,一下、一下地,照亮了这个昏暗的、蜷缩着哭泣的角落。
金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银白的光瀑,在夜空中轰然绽放,又化作万千流火坠落。这是一场盛大无比、灿烂到极致的狂欢,是人类献给神明的礼花。
可这一切的灿烂,都与他无关。
他背对着那扇窗,背对着整个喧闹灿烂的世界,蜷在神明与亡者的寂静阴影里,哭得浑身发抖。烟花的光明明灭灭,映亮他颤抖的肩背。
极致的喧哗与极致的孤寂,将他抛回更深的黑暗。
回想幼时每逢清明或祭祀,窦棠婴总是远远避开佛堂。那些长辈也总是阴阳怪气说是“祖宗不喜外人近前”,“因为自己不是本家人,所以畏惧外家鬼”等胡言乱语,但那时的他真的信了——信自己那点没来由的畏缩,是因为血脉不同,因为名不正言不顺,因为那炷香前没有他的位置。
直到后来,嬢嬢牵起他冰凉的手,领他一步步走近那氤氲着檀香与寂静的堂前。她什么也没向旁人争辩,只是指着供桌上温暖的烛火,又轻轻按了按他单薄的胸口,用只有他能听见的声音说:“你怕的不是祖宗,也不是这间屋子。”
“你怕的是被排挤的孤单。”
“孩子你记住这炷香,你烧得,也该烧。真心供奉的人,神明和先人都看得见。他们不是鬼也不是外人,而是会庇护你的家人,就像我一样。”
窦棠婴凝视着木牌,几滴泪珠砸在了她的名字上,他掸去泪水,但水光如镜,反射背后的烟火花光,视野变得更加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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