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今与之相比初遇时的他面色已经红润许多。人也没有那么偏激了。
“窦老师,太感谢你介绍的律师帮我度过这次难关。我没想到我们只有一面之缘,你竟然可以帮我到这种程度…”刘意诚恳道,“劳动仲裁赢了,宏山地产赔了我一笔不小的补偿金。”
“宏山?”一旁整理法律文书的段暮辞抬起头,“宏山地产母集团是不是筑石?”
“对,我在他们的项目拓展部干了快十年。”
段暮辞与窦棠婴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想起那份《秘密合作意向书》——来者正是筑石。
闲聊间,刘意提到他的母集团筑石集团背景复杂,与不少房地产公司,集团往来密切。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段暮辞听了窦棠婴的话后整个团队顺藤摸瓜,竟从一些公开招标文件的异常关联中,隐约拼凑出一条暗线:筑石与段氏集团长期存在未披露的大额资金往来。进一步深挖发现,这两家公司早在徐裴华女士在世时,就曾多次联合把向有关部门提交对园林的“保护性开发”方案与徐裴华女士商量,均被徐裴华女士坚决驳回。
原来,这从来不是简单的家庭遗产纠纷,而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旨在违背徐裴华女士生前意愿的商业并购案。
若段氏法务代表的联合集团一方获胜,园林最终很可能通过复杂操作,落入段氏背后资本筑石集团手中…
窦棠婴叹了一口气,“这是住的房子,又不是商品…”
“我爸如果会这么想,他就不会想你死了。”
说完,刘意就要走了。
临走前,他感谢道:“回来后的某一天我坐在我家沙发上听起你的音乐,我的小猫蜷在我的腿间自然地成作一团,我就勾线针织一个下午,一个下午里它并没有成型,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样也可以,就静静坐着享受呼吸。我很久没有活着的感觉了,谢谢你,是你的歌让我回忆起了一帧生活,让我感谢我曾拥有过它,我就满足了。”
“谢谢你。”
窦棠婴道了一声谢,他何德何能温暖这些人。
没过多久,刘意提供的线索被迅速整理成册,作为新证据提交法庭。
“别怕。”上法庭前,多吉雅用力握了握他的手,掌心温热。
窦棠婴点头,踏进那扇庄严而冰冷的大门。
庭审现场,肃杀如冬。
法庭再度开庭。
窦棠婴戴着尚在调试的处理器步入落座。目光扫过旁听席,看见了徐朝来。
徐朝来的视线却越过他,落在原告律师席的段暮辞身上。
随后开庭,对方律师在质证环节突然发难,抛出的并非法律问题,而是一叠模糊的照片和聊天记录截图,直指窦棠婴的性取向。
“法官大人,我方提请法庭注意,”对方律师声音刻意平稳,却带着毒刺,“申请人窦棠婴先生的私人生活方式,尤其是其同性取向,是否在某种程度上影响了被继承人徐裴华女士的判断?是否存在利用特殊情感关系,进行不正当引导的可能?”
目的狠毒而明确,对方在法律战陷入僵局时,将舆论战引入最肮脏,模糊的私人领域。他们试图用“同性恋”标签污名化窦棠婴的手段,去激发起公众潜意识的偏见,将他塑造成“用不正常手段蛊惑老人”的妖魔,从根本上动摇其社会评价和证词可信度。
果不其然,言论一出庭上一片低哗。
他们赤裸裸地将对方隐私置于公众审判之下,试图用偏见混淆法律焦点。
歹毒的诡计。
窦棠婴放在桌下的手骤然收紧,指甲陷进掌心。
这一刻,他什么都听清了…
段暮辞的目光骤然变得锐利,多吉雅则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
段暮辞厉声立刻严正抗议:“反对!对方律师的问题与本案审理的遗嘱有效性、事实收养关系等法律焦点毫无关联,是对我方当事人人格的恶意贬损和无关隐私的窥探,严重违反职业道德,请求法庭予以制止并记录在案!”
法官敲槌警告对方律师注意提问边界。
段暮辞随即抛出关于段氏与筑石关联交易的新证据,直指对方诉讼动机不纯。
对方律师在证据链前明显措手不及,攻势受挫。
大庭之上段暮辞起身陈词时,下意识揉了揉后腰。徐朝来镜片后的眼神骤然一深,复杂难辨。
“审判长,”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对方代理人正在实施与本案无关的人格诋毁。既然对方执意要讨论‘背景事实’,那不妨看看真正的‘背景’是什么。”
他示意助理投影。
屏幕上,一份份泛黄的文件赫然呈现——合作意向书、商业规划草案、资产评估报告…落款处,无一例外签着“段氏集团”与“筑石集团”。
“过去五年间,这两家企业先后十七次向徐裴华女士提出所谓‘合作方案’。”段暮辞一字一顿,“核心内容均是:通过过继、托管等手段,用以实质控制园林产权,将其改造为高端商业会所。”
但纵使段暮辞有理有据,
但毒箭已出。
庭审结束,即使判决未下,但舆论先炸。
对方早有准备,关于“窦棠婴性取向”的碎片信息被刻意模糊时间线、加上话术渲染,通过大批营销号洗稿迅速投放网络。
搭配此前“樾棠遗产继承合法性”的曝光,舆论果然迅速撕裂,失控导致网络言论两极分化:
一方痛斥段氏吃相难看、手段下作,“商业夺产不成,就泼脏水?恶心!”“支持窦棠婴,用法律和公平说话!”“泄露人家隐私,下作公司。”
另一方则被带了节奏,聚焦私生活:“原来是同性恋?老太太可能不想把祖产给他…”“细思极恐,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真是加深了我对某群体的刻板印象…debuff妥妥的。”
#樾棠性取向#的词条也立马被有心人顶上热搜头条。
法院门口,闻风而来的记者和混杂其间的极端围观者将出口堵得水泄不通。长枪短炮几乎扎在窦棠婴脸上,他们的问题尖锐刺耳:
“窦先生,对方质疑您的性取向影响继承,您回应一下?”
“听说您和一位藏族男性同居,是真的吗?”
“您争夺遗产,是不是为了和伴侣合法享受?”
窦棠婴戴着帽子口罩,在助理和保安的艰难护送下前行。
新做的手术还在适应期,过载的嘈杂人声还混合着电流感的噪音,化作尖锐的嗡鸣直刺大脑,神经引发生理性的眩晕和恐慌。
刺疼……哪里都疼……窦棠婴说不上来这种刺痛,仿佛他的皮,他的肉,被面前这群人分割撕裂。
窦棠婴脸色苍白,额角渗出冷汗,但这种场合下他必须强迫自己挺直脊背,目不斜视。
人群推搡着。
他是一块海绵,被人和他们的言论挤压到畸形。
有人为了抢角度更是直接狠狠撞在他肩膀上,窦棠婴踉跄一步。混乱中,不知谁伸出的手,几乎要拽掉他耳后的处理器——这是他重新听见世界的钥匙。
恐慌瞬间攫住心脏。窦棠婴脸色煞白,下意识想护住耳朵,却被更多手臂包围。
场面即将失控!
就在这时,
一只骨节分明、肤色偏深的手,从人群外稳稳伸入,精准地格开了那只差点碰到耳朵伤口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
某人走了进来,人群像被摩西分开的红海,自动裂开一道缝隙。
多吉雅动作迅捷利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格挡,转身,护入怀中,一气呵成。扑来的人被他的气势和力量慑住,踉跄后退,淹没在人潮里。
多吉雅没有理会骚动,也没有去看任何人。他一手牢牢护着窦棠婴的头按在自己胸膛处,隔绝逼人的闪光灯,另一只手坚定地揽着他的腰,以绝对保护的姿态,用自己宽阔的肩背为他筑起一道墙。
他解下自己身上厚重的黑色氆氇,质地粗粝,颜色深沉如夜。
多吉雅手臂一展,将那匹氆氇严严实实裹在窦棠婴身上,从头到肩,裹成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在场所有人都愣住的事。
多吉雅当着摄像机的高清摄像头,一把将人打横抱起。
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分犹豫。
窦棠婴整个人被裹在黑色氆氇里,脸埋在多吉雅胸前,看不见表情,听不见喧嚣,甚至看不见光。只有氆氇粗糙温暖的触感,和多吉雅胸膛里沉稳有力的心跳。
砰、砰、砰。
像高原的鼓。
在这个小世界里,他仿佛是新生儿面对最原初的声音,一切都消失了,世界消失了,只剩自己和心安。
躲在妈妈的怀里般踏实和安全。
多吉雅抱着他,转身就走。步伐又稳又快。
没有人敢上前打扰,人群下意识地分开。不是因为多吉雅做了什么令人惊恐的事,而是因为他身上这种沉默而强大的气场,如山一般静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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