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棠婴耳鸣轰响,根本听不清石天文具体说了什么,他一把拍开镜头:“再吵就滚下去!”


    他坐在主驾目光扫过无尽荒原,视线里雨刷器擦刮着擦不去的云雾和雨痕,雨是砸下来的。“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卓玛骑着自己的马与他并驾齐驱!!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的羌塘这么让人迷失过,空阔一览无余的荒芜,却怎么也找不见一个无助女人的身影。


    窦棠婴祈祷着她们平安...


    焦虑煮沸血液。


    鼻血毫无征兆涌出,温热腥甜。石天文起初还在拍青年侧脸染血,眼神执拗,心里啧啧称赞这是多么震撼的画面,直到窦棠婴鼻下的血越流越凶,甚至直接顺着下巴流下滴湿衣襟。


    “樾老师你流鼻血了…”石天文递上纸巾…


    “没事……”而窦棠婴只是用衣袖匆忙一擦,当作无事发生。


    没想到他的鼻血止不住,石天文从摄像机里看着他的血从指缝间流出,沾在方向盘,衣服上哪都是。


    “停车!窦棠婴你停下!”石天文慌了。


    窦棠婴的思路似乎在这里凝滞,他听不清任何人的话语,一心只想找到央宗。


    “卓玛!!窦老师他流鼻血了!!”石天文冲着窗口大喊呼救!卓玛放开缰绳,下腰探身竟直接将手伸进车内方向盘。


    窦棠婴吓煞脚下轮胎直接刹死!车在泥地里横甩堪堪停住。


    石天文跳下车,硬把窦棠婴拽下来,窦棠婴看着卓玛:“你他妈不要命了?!”卓玛下马来,窦棠婴看见在一旁等待的马头上装饰着他送她的马额毯。


    而卓玛没有理他,直接将窦棠婴按进后座。


    “不行!央宗她——”窦棠婴挣扎,清醒却被一瞬间的眩晕吞没。


    “你的命也是命!”卓玛怒斥道!石天文把他拽下车时,窦棠婴几乎站不稳。血糊了半张脸,衬衫前襟浸透暗红。


    回程的路像一场倒退的梦。


    雨越下越大,雨滴连续不断地砸在车顶如战鼓轰鸣。扎巴老人的帐篷在雨幕中像一具沉默的棺椁。


    回到营地,石天文刚刹车,卓玛拽绳掉头继续扬鞭而去!


    窦棠婴被扶进帐篷,耳边是暴雨砸在布上的闷鼓,耳边的世界开始旋转、失真。


    他眼前是灰白的,世界变得很慢…


    然后,他听见了,


    极微弱,像幻觉般的女人的哀嚎,夹杂着“阿妈……”


    窦棠婴起初以为是自己幻听了…


    直到他听见了一声尖锐的“阿妈!!!”


    他陡然清醒,起身往外冲。扎巴老人意识到什么,整个人把他堵在门前,眼神浑浊而坚决。


    “让开!!”


    扎巴老人说话窦棠婴听不懂,他也更不是草原老汉的对手。


    他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窦棠婴眼前愈发昏暗…他的鼻血止不住…


    没有时间了。窦棠婴直接抓起桌上的剪刀,转身直接划向帐篷侧壁,“刺啦!”一声黑布裂开,随即一阵风雨直接扑面而来,窦棠婴侧身挤入暴雨中。


    不远处,一顶低矮的小帐篷在雨中颤抖。


    他踉跄扑进去。


    窦棠婴掀开门帘,扑鼻就是一股血腥味,央宗躺在破毡子上,身下一片湿泞的暗红。


    孕妇崩溃的脆弱导致面容扭曲,而跪在一旁手足无措的男人——正是逃犯小扎巴。


    空气凝固一瞬。


    窦棠婴抹去脸上的血水,当机立断掏出手机打给段暮辞声音发抖:“你快叫直升机折返!”


    段暮辞和徐朝来来的那辆车陷在泥泞里越陷越深焦灼万分,然而段暮辞和徐朝来以及团队其他人顾不上陷车立即翻出地图数据,“我们定位上应该标注了卓玛家!”他们在大雨天里协同一起救人。


    “小叔,现在下着大雨,飞机恐怕………”段暮辞的话就在耳边但窦棠婴耳朵嗡——叮——高频电流声干扰大脑。


    然后窦棠婴摁下电话看向小扎巴,大喊:“去叫古珠奶奶接生!快!”


    男人愣了一秒,面前血面男人犹如罗刹狰狞,他咬牙冲进雨中。


    央宗的手冰冷,双手在半空乱抓:“阿妈……阿妈……”


    窦棠婴跪下,手足无措慌得要命,但他坚定地握住她的手!将她汗湿的头抱在怀里。


    她哀求着什么,窦棠婴听不懂更听不见,她拼命哀求自己的母亲降临,“阿妈!!阿妈!!我怕…我怕啊!!!”


    帐篷里只有他们两个人,“央宗…央宗…冷静,冷静下来…”


    窦棠婴也不知道怎么办,他手足无措却一定要比孕妇冷静,他想他能做的只有这个了。


    他全身是血用尽气力,贴伏在她耳边唱起了央宗小时候最爱嘉措奶奶唱的那首童谣:


    「阿妈阿妈摘月亮,风不怕雨不怕走上长路找月亮,


    月亮月亮不下来,求不到得不到跪在地上成雪山,


    雪山雪山听我说,天不换地不换捧起我心思故乡。」


    重复几回后,


    央宗涕泗横流、发丝濡湿的脸,在剧痛的间隙仰起啜泣着望向他。混沌的视线,渐渐聚拢、清明。


    她忽然安静了下来。


    “阿妈……”


    沾着血与泪的嘴唇,轻轻翕动,吐出的气息滚烫,却带着某种顿悟般的宁静,藏语念诵道:


    “慈悲的空行母…保佑世间诸善恶皆有得有偿。保佑我的孩子平安。”


    她的目光穿过窦棠婴脸上的血污,仿佛看见了神明超脱形貌的慈悲。


    而窦棠婴一直唱的声音沙哑破碎,暴雨也无法掩盖他的坚韧。他一直唱,一直唱,唱到无法发音,唱到耳鸣消失,唱到视线模糊,唱到最后一刻古珠奶奶而来…


    仿佛只要歌声不停,生命就不会溜走。


    这一刻,他似乎知道佛陀对人类有了侧目。


    多吉雅这边,大雨如雾吞没了所有方向。他站在齐膝的冰水里,想起了父亲失踪前和自己视频时最后的笑容那么淡,所以他才会被风轻易吹散。


    枪声早已停歇。舒云缙抓到的不过是扎巴声东击西掩人耳目的弟弟…他们没想到,扎巴一家声东击西,真正的猎物,连同他追寻的意义,似乎都在羌塘无尽的迷茫空虚里藏匿。


    多吉雅茫茫走在雨路荒原中,全身肮脏,他是个流离失所的乞讨者,向这片天乞求一份爱。


    就在这时,一声啼鸣穿透雨幕。


    狠厉而孤独,像一道银色的锋刃划开灰色天穹。


    多吉雅空洞涣散的瞳孔慢慢聚拢,心里大惊!


    任青!


    “任青!”


    山南时,他就放飞了任青…他告诉它自己已经找到了那个想要携伴同行的人,要它不再为他牵挂。


    可是,任青啊,你还是一如既往地被我束缚住了自由,你在人间有了牵挂,是我阻碍了你飞越大山。


    多吉雅发疯般往坡上爬。岩石湿滑,他摔了无数次,掌心被砾石割得血肉模糊。爬到坡顶时,雨忽然小了。


    云雾弥弥间,雨水氤氲化开眼前迷蒙,一只山羊静静立在悬崖边,回首看他。


    它那么安静,琥珀色的横瞳里映着破碎的云层和这个狼狈的男人。


    多吉雅喘着气,与它对视。


    它好像窦棠婴放生的那一只羊…


    然后它转身,沿着山脊缓步走去。像是藏族传说里山神化身给迷途者引路…


    他跟在身后,像个信徒。


    云破,雨势渐微。


    他站在世界的脊梁上,看见远方的帐篷,看见人如蚁动,看见——


    一架直升机卷起巨大的气浪,缓缓降落。


    舱门打开,担架被抬出。上面的人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下一刻就要融化在光里。


    “窦棠婴——!!!”


    多吉雅冲下山坡。碎石滚落,风声呼啸,可他听不见。世界只剩下那个名字,和那具正在被抬进机舱的、单薄的身体。


    直升机旋翼加速,刮起的飓风卷动所有人的衣摆和头发。窦棠婴似乎在那一刻睁开了眼,视线穿过混乱的人影,落在狂奔而来的多吉雅身上。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触碰了一瞬。


    很短,短得像从未发生。


    然后舱门关闭,直升机拔地而起,变成银色光点,融入湛蓝得令人眩晕的天空。


    多吉雅终于跑回平谷,双膝一软,跪在泥泞里。


    地上还有未干的血迹,混着雨水,淡成褐色的花。


    他伸出手,指尖触碰那片湿润的冰冷。


    远处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崭新,嘹亮,像一把利剑刺破高原亘古的寂静。


    此刻,


    雨彻底停了。


    无人的北域裸露在过于鲜明的阳光下,目光所及的每一颗水珠都折射着干净的光。


    一切腥风血雨都冲洗结束了,又仿佛一切崭新开始。


    多吉雅抬起头,望着空无一物的蓝天,


    恍惚间,他觉得那只引路的山羊依旧站在山坡上,静静地看着人间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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