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这个问题…多吉雅真的没想过,以前父母在时,他认为自己很热爱他们所热爱的理想,生态,科考,雪山,可是…他们走后,他发现他并不追求这些东西。


    他只是爱他们。


    “我不知道。我没想过。”多吉雅摇了摇头,窦棠婴觉得找到突破口,“那你有没有感到很快乐的时候…”


    多吉雅不假思索:


    “窦棠婴。”


    窦棠婴嗯了一声,多吉雅笑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还记不记得初三我和你去爬山的那天晚上,我们摔倒掉进山沟里,怎么都爬不起来,那时候我们满身是土,又冷又饿,结果因为太累了我们就那么睡了过去。”


    窦棠婴一怔,手中的笔慢慢放了下来。记得啊,都是因为自己太胖重心不稳,还连累了他。他背着自己怎么都爬不起来…窦棠婴光想想都快糗死了。


    “…”


    多吉雅顿了顿,声音里像落了一层很薄的霜,又像透进了一丝很轻的光:


    “那天再次睁开眼时在你眼睛里看到的日出,很美。”


    “还有你的歌支撑着我一直走到了现在。”


    窦棠婴猛地抬眸,心跳的轰鸣肆起,不是耳鸣…不!是血液声掩盖了耳鸣,就好像夏季的风盖过了恼人的蚊子声。


    好想记录下来,他的心动原来是这个声音..


    多吉雅开着车目不斜视,眼睛却在回忆过去,他笑着越来越明朗,由衷替窦棠婴高兴道:


    “这么想想…这么多年你真的选择了一条你擅长且喜欢的路,我很羡慕你。”


    说完他转过头,看向窦棠婴,他在为他的人生而感到幸福。


    多吉雅的快乐,戛然而止在16岁。


    他最后最后的幸福来自于窦棠婴。


    而窦棠婴没有让他失望,起码他们当中有个人仍然在坚持自己年少的梦想,并付诸行动。


    “同志们,快看西北方向!牦牛群——!”


    对讲机里突然炸开葛畅兴奋到变形的声音,打破了车队的平稳节奏。所有人几乎同一时间不约而同地转向车窗右侧的荒野。


    窦棠婴立刻摇下车窗,甚至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远处。


    这将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亲眼看见成群的野生牦牛。


    远眺的瞳孔微微颤动,它们就在眼前这片广袤得令人失语的荒原上!是在大地上缓慢移动的、深褐色的神灵…


    风卷起干燥的尘土,掠过它们厚实如毡毯的长毛。它们姿态从容,低头啃食着稀疏的草皮,偶尔有几头停下,缓缓昂起沉重的头颅,目光沉静地投向这群闯入者。


    牦牛并非家养黄牛那般敦厚温顺。


    它们是这片严酷土地真正的主人,领地意识极强。面对人类,动物们有着迥然不同的反应。胆小的动物会惊慌逃窜,而它们只是凝视,目光里没有恐惧,更像是一种冷静的评估,更像是一种无声的警告,又或者仅仅是一种古老生命对另一种短暂存在的好奇。


    它们这样是对的——无论对人还是对自然,都保持恰当的距离才是智慧。反倒是人类,常常失了分寸。


    此刻风和日丽,吹过脸颊的风已褪去清晨的凛冽,带上了一丝属于高原夏季的、干燥的暖意。


    “如果能看到一只金丝牦牛就好了。”


    “你给我呸呸呸,我们要统计数量,一只我就凉凉了!!”


    “好好好,看见所有!”


    “借你吉言。”


    “死老严这种鬼路都能睡着。”


    “你把他踹下去,他都以为是地震了。”


    车队的对讲机时不时就聊天起来,很欢乐地继续前行。


    当他们经过一片名为“马尔果茶卡”的盐湖时,多吉雅指着那片在阳光下泛着冷白光泽的区域,对窦棠婴说:“看到那里了吗?那一片平原有一座小山叫特日噶瓦山,山上有会燃烧的石头。”


    他知道如何勾起窦棠婴的好奇。因为多吉雅看出了曾经那个窦棠婴的影子,他慢慢没有了初见时的阴沉和颓唐。


    这很值得高兴,不是吗?


    果然,小麻雀的脖子有了探究的长度,他望着多吉雅的那一处探头道:“什么石头?”


    “我阿爸带我去看过,其实就是黑色沥青页岩。”多吉雅解释,语气像在讲述一个平凡的秘密,“以前牧民们相传是恶魔的眼泪。”


    “但其实后来学者考究出来,它是一种里面锁着未成熟石油的黑色岩石。因为石油被石头困住了,需要加工才能提取。但因为它富含油质,所以一点就着。那石头看起来……像个黑色的、干瘪的死面团。”


    窦棠婴想象着黑色的干馒头着火,觉得那一定很有趣。但他们不能擅自离队,他只能隔着车窗,眼巴巴地望着那片蕴藏“火焰”的平原渐渐被甩在身后。


    然后感慨一句:


    羌塘太大了。


    大到让人错觉,眼前这片寂寥、荒芜却又充满顽强生命的天地,就是宇宙的全部样貌。


    人类在此,不过一粒微尘。


    然而,这片看似坦荡的荒野,转眼就给出了它的考验。


    “家人们,准备过河了……”对讲机再次响起,这次是领队的声音,带着几分凝重和“果然如此”的了然。


    “我们往上游看看去,这个河太急了不好过。”


    “我和朝来开车去看看路。”


    夏季的雨水在平坦的荒原上肆意流淌,留下无数纵横交错的临时河道。眼前这条河,显然会打乱他们全天的计划。领队的头车在河边缓慢移动,试图寻找一处河面较窄、水流稍缓的渡河点。


    结果并不乐观。最窄的地方,也足以让河流再分一次岔。


    “不行啊,得下去探路。”


    多吉雅打开了对讲机,“我去吧。”


    说着他推开车门,利落地套上厚重的橡胶防水服,拎起一把长柄铁锹。“我去探路。”他对窦棠婴说了一句,便走向河边。


    窦棠婴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睛紧紧追随着那个高大的背影。只见多吉雅,徐朝来还有几个高个子的人纷纷踏入河中,有的在上游,有的去下游,水流立刻汹涌地撞上他们的大腿。


    而他站稳身形,将铁锹深深插进浑浊的水底,试探着,移动着,眉头随着探查逐渐蹙紧。


    窦棠婴屏住呼吸。


    半晌,多吉雅拖着沾满黑色烂泥的防水服回到岸上,摇了摇头:“下面是沼泽一样的烂泥,太软,车过不去,会陷住。”


    这个结果大家其实从他探路时的表情就已猜到七八分。岗巴老师叹了口气,准备倒车另寻他路。


    “老师,”多吉雅却叫住了他,众人停下脚步看向他。多吉雅指着越野车的轮胎,“车轮上沾的烂泥,最好现在用水冲掉。不然等明天干透板结,会非常麻烦,可能影响行驶。”


    岗巴老师恍然险些忘了,连连点头。队员们立刻行动起来,用备用桶从河里打来水,互相帮忙,将几辆车轮胎上黏稠的污泥冲刷干净。


    多吉雅回来后窦棠婴一直悬着的心这才稍稍落下,目光却依然胶着在多吉雅身上,看他脱下防水服,露出里面被汗微微浸湿的衣衫。


    好迷人…


    “是不是觉得小鹿特别迷人?”


    一个带着笑意的、普通话极其标准的女声把他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窦棠婴侧头吓了一跳,身旁副队长白玛吉央老师不知何时站到了他身边,正笑眯眯地看着他,眼里那抹意味深长不言而喻。


    窦棠婴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小心思被高原的阳光直接灼透。


    白玛老师促狭地用肩膀轻轻撞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过来人的了然:“别害羞嘛。在这儿,没人会不喜欢小鹿。你看他,做事踏实可靠,懂得多,长得帅,关键沉默寡言……你觉得他算不算野外工作和家庭生活的理想伴侣?”


    “老师,您为何叫吉雅为小鹿啊?”


    窦棠婴问道。


    白玛老师思考了三秒后,回答道:


    “我忘记在哪看见的冷知识,说元吉在古时是鹿的雅称……”


    鹿……鹿吗?


    窦棠婴有些恍惚了……


    “不过,你不觉得他的眼睛扑闪扑闪的样子特别像小鹿吗?”


    嗯……是有点。


    他再次望向不远处正在收拾工具的多吉雅。


    现在,偶尔觉得,他看向自己时不再像一面冰湖,而是一汪春水……


    她说完,笑着走开了,留下窦棠婴一个人站在原地,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


    阳光下,那人的侧影沉静而专注,窦棠婴只是不明白这样的人羡慕自己什么…


    他有的,他都有啊…


    窦棠婴低下头看见不远处一只动物的尸体腐烂得辨别不出原型,


    他们互相羡慕彼此,只是他的羡慕是灰暗玻璃的底色,是爱和嫉妒。


    那他呢?


    他羡慕自己时又是什么情绪和感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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