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略显跳脱、穿着沾了泥点冲锋衣的年轻男人挤过来,上下打量着多吉雅,脱口而出:“这位同学也是项目组的?哪个学校什么方向……”


    话没说完,就被旁边那位马尾女性轻拍了一下手臂,戴眼镜的男生用膝盖顶了他一下,而那位温和声音的主人——一位气质干练的藏族女性——则无奈地摇了摇头。


    徐朝来适时上前,单手按在那跳脱男生的肩上,略带歉意地向窦棠婴依次介绍:


    “齐斯达,博士后兼助教,我们的大师姐,方向是冰川微生物化学分子活性研究。”


    “姜觅,博士后,我们的二师姐,地壳运动与地质岩层性质方面的相关研究。”


    “白玛吉央,副教授,团队副队长,研究古地层与生态保护方面。”


    最后,他拍了拍正在打量两人的男生:“葛畅,刚答辩完的博士,现在等待毕业。祝贺他。”


    这里头目前最爽的就是葛畅,他这个月月底就回学校拿毕业证和学位证。


    窦棠婴看向徐朝来,徐朝来笑了笑:“我还在努力,博一研究高山植被与冻土层。”


    “大家好,我叫窦棠婴。来自南方,音乐生本科。”


    所有人被他这句话逗笑了,“你好可爱,我们也是本科生。”


    这场面有点误闯天家的感觉,窦棠婴被这一连串“博士后”、“副教授”、“博士”的头衔微微震慑…


    窦棠婴不好意思地转而看向多吉雅神色平静,他坦然道:“你比我厉害,我初三之后就没再进学校了,半文盲。”语气平常得像在说天气。


    齐斯达一听,眼睛瞪圆,随即“啧”了一声,带着点“暴殄天物”的惋惜,轻轻踹了多吉雅小腿一脚:“又不能怪你。”说完自己扭头走开去捣鼓她的仪器了。


    多吉雅看着她的背影,却低低地笑出了声,这是回到真正熟悉、放松的环境里才会有的笑意。


    “斯达姐以前是我阿爸的学生。”多吉雅替齐斯达向窦棠婴解释道。


    窦棠婴这才知道,多吉雅初三就没读了?为什么?他的阿爸阿妈不可能让自己的孩子只有初中文凭,而且多吉雅的智商绝对不可能考不上高中。


    为什么?


    这时,岗巴老师闻声从里间走出来,老人家目光炯炯,首先给了窦棠婴一个扎实温暖的拥抱,用带着口音的汉语连声说“欢迎”。


    多吉雅看着老师花白的头发和窦棠婴有些受宠若惊却放松下来的神情,心里涌起的满足感,竟比他自己归来时更甚。


    晚上大家齐聚一堂,十几个人里竟然还有村委会和地质局的领导,他们似乎在商讨什么事。此刻,徐朝来解释道他们后天就要出发去无人区科考,此刻大家在商讨相关事宜。


    这一边研究所里的几位研究员坐在一起,小声交换着观察结果,声音压得低,却逃不过坐在旁边多吉雅的耳朵,他们拿着橙汁和可乐,小声说道:


    “哎,你们觉不觉得,多吉带来的这个朋友,特别眼熟?”


    “嗯确实…长得太好看了吧?这脸放在哪里都显眼。像不像……从手机里走出来的?”


    “手机里走出来是什么鬼啊哈哈哈哈……”


    “嘶你这么一说……我前几天好像还在哪个音乐推送里见过类似的封面?是个歌手吧?”


    “樾棠!是不是叫樾棠?我师妹好像挺迷他的。找个机会偷偷确认一下?”


    “真的假的?你说有没有机会让他帮我们拉点赞助,或者咱们宣传宣传项目啊?靠所里那点经费,老师从学校带来的色谱仪都被我们薅掉皮了。”


    “我想要不间断的信号。”某人默默举起手。


    “挺会梦的,飞机你要不要啊?”


    “大家伙这么能唠,到时候真有记者来,你们谁上?”


    幻想很美好,现实很骨感,大家一想到采访纷纷摇头挥手,个个躲得跟瘟神似的。


    “嘘——小声点!谁去打个招呼?”


    “谁去?你可是副队。”


    “我……我是i人,这种外交任务得交给e人。”


    “少拿i做借口。”


    “就是,你上次和校外委员会据理力争的时候怎么不说自己i啊?”


    “这能一样吗……他说我逻辑有问题,还说我检测数据不足以支撑论文核心,我靠,有本事他来测啊,我把样本全给他……”


    “诶诶诶,扯远了…谁去打招呼,一群没礼貌的家伙。”窦棠婴还在不远处和老师们客套,这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想又不好意思地聚在一起,个个推三阻四…


    “石头剪刀布。”


    他们的对话飘散在高原微凉的空气里,夹杂着好奇、善意与一丝面对陌生领域时特有的、略带笨拙的直率。窦棠婴没有听见,多吉雅却听得清清楚楚,桌下他握着窦棠婴的手,几不可察地又紧了一些,眼底有淡淡的笑意与难以察觉的骄傲。


    最后,还是几个人一块起身举起杯。


    “您好,窦棠婴!刚刚没有和您正式打招呼,我是齐斯达,您叫我齐师姐就行,我代表他们欢迎您来到羌塘科学与地质研究处荣玛乡临时驻站点!”


    “欢迎!”


    “欢迎。”


    ……


    “师姐好!师兄好!”窦棠婴落落大方地举起杯子起身笑着明丽大方,丝毫没有大明星的架子,几人碰杯给人陡增好感。多吉雅看见窦棠婴喝酒就让他少喝几口,想起白天多吉雅三步不离窦棠婴,把他护得跟宝贝似的,葛畅看见了调侃一句“多多现在在当保镖吗?”


    窦棠婴被他们的二锅头灌得有些醉意上头,但还算清醒...


    “不是保镖。”他顿了顿,几人又开始了交头接耳,多吉雅低头不打扰领导讲话,但声音清晰地传入他们每个人耳中,“是伴侣。来的路上发生了一点意外,我得多护着他一些。”


    “哦~”


    伴侣这个词…词意简单语境复杂,众人了然的程度各有不同。


    坐在他旁边的窦棠婴想…如果他不解释,那就会在一些人心中笃定他们的不一样关系,


    可是…


    干嘛要解释?他可以是多吉雅的伴侣啊。


    “小鹿叼了一朵这么美的格桑花回来,不错不错。”这句话是白玛私底下说的。


    这餐结束后,大家回房间时在村委会的中庭汇合了一下,空庭里只有一柱老旧的路灯,路灯外无边旷野的风实在吹得令人痛苦,无人区即使在盛夏也是凉薄的寒意刺骨,几人在空地暗光下跺脚踱步闲聊:“多吉,你要不要跟着我们去无人区看看?”


    多吉雅一怔,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跟着团队考察活动了。他沉默了,以前有阿爸后来有老师,但是自己好像越来越空,越来越迷茫,于是离开了这里。


    寻找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窦棠婴喝酒又吹风,有些醉了。于是,他替他回答道“他一直都很想回来看看呢。”他的目的达到了,多吉雅多去看看你曾经爱过的天地草物,


    等到那时踏入佛门若是心生一丝的涟漪和不舍,或许你就会回头来望。


    多吉雅看向窦棠婴,眼睛里深而幽的目光仿佛在思索着窦棠婴的意味。窦棠婴却无视了他的目光,微微笑着。


    这一餐之后,他们对窦棠婴好感也颇多,于是也跟着邀请。白玛老师说:“窦老师有没有兴趣一块去看看?”


    窦棠婴没想到,失神的眼睛忽然骤亮,他问道“我也可以去吗?”


    有人也提出顾虑“嗯...我们审批单都下来了,而且说实话不是...科考人员没有相关经验,单位很难同意。”


    窦棠婴跟着点了点头,但难免也会有失落。


    这时,齐斯达站了出来:“虽然我们的审批单已经提交了,但增加两个后勤保障人员,以及如果按照宣传单位报批,明天去中心重新审查一下还是可以的。”


    她双手插兜,眼睛是一股聪明而锐利的理性魅力,语气礼貌大方地询问道:


    “就是不知道我们可不可以以窦老师为我们无人区写一首歌宣传为由对单位进行报批?”


    众人一听,不愧是师姐!还得是博士后...


    窦棠婴还没回答,多吉雅揽过他的腰,也替他回答道“我想他会是愿意的。”


    “是吧,樾棠?”多吉雅在他耳边轻喃一句,


    瞬间脊骨窜起一股电流!!!醉意直接溃散!窦棠婴猛地抬头看向多吉雅,他什么时候发现自己是樾棠的!!!!他怎么发现的!!!!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天你们重新办一张边防证,我们去帮你们搞文件,窦老师您单位那边可能需要您去说明一下。”


    他们做事雷厉风行,毕竟很多时候他们要和阴晴不定的高原天气作斗争,需要迅速对当下一切情况做出抉择和行动。


    窦棠婴紧紧攥住多吉雅的衣角,他没想到多吉雅早就发现了他的身份,自己还装的那么起劲!!!啊啊啊啊,窦棠婴你就是白痴!!!窦棠婴的表情随着自己的心理起伏不断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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