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杞一喜欢的人是我,也只有我。”
“哦,可是她彻夜不睡帮忙改论文为了我,可以翻过三个山头找医生给我看病,可以…”
厉宁文笃定道:“因为你是她最好的朋友。”
“你还只是她可有可无的队友。”
“是对象,不只是队友。”
两人又吵了起来,为了一个狗男人。窦棠婴摇了摇头。
“他怎么死的?”窦棠婴问道。
“在喜马拉雅山脉的一处秘林中我们找到了云豹的身影,她去收红外线摄像机的时候掉入冰洞最后失温活活冷死。”
厉宁文很冷静,可是她的腮帮紧绷,全身微颤,声音嘶哑地诉说一段往事。
“为什么是她去收的原因你怎么不说?怕人知道是因为你那可悲的嫉妒心作祟啊!”林连珂冷嘲道。
“嗯,我因为介意周杞一对林连珂的好,那天我喝醉和她吵了架,她一个人去收的摄像机…”
“草。”林连珂恨得不行骂了出来,她跳下车破口大骂。厉宁文眼看着她把湖边的篝火砸了个稀碎,最后只剩零星半点的火苗洒在流石滩上…其上站着一个失去了挚友的人。
窦棠婴看她在湖边踱步了几回,又冲了回来,抬头指责厉宁文,林连珂哭着喊的声音尖锐无比:“她死的那天穿的衣服还是我送的!!!”
仿佛她还在宣示主权。林连珂擦了脸,冷静了半分。
她把喝空的酒瓶“咚”地杵在车盖上,玻璃瓶底在车盖铁皮上磕出一声闷响。多吉雅透过前窗看去,她心里一定不好受。
林连珂抹去泪涕:
“周杞一那件外套,领子洗得发白那件,还在你那儿吧?”
厉宁文没吭声,抱着罐子的手臂紧了紧,算是默认。
“那是我送她的。”林连珂扯了扯嘴角,“大一那年,她穷的连件厚外套都买不起,还是我把我不要的冲锋衣给她!大二她有了奖学金,买的第一件户外设备还是我陪她去买的!可到了商场,自己摸了半天嫌贵没舍得买。我后脚回去就买了两件,同款不同色。跟她说买一送一,硬塞给她。”她拉扯着自己身上这件外套,窦棠婴知道这就是另外一件。
她转过头,月光下脸上没什么表情:
“去年在羌塘,我看她还在穿。袖子都磨破了,肘关节那儿颜色特别深——她习惯趴着画样方,蹭的。”
厉宁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她不舍得买新衣服。”
“我知道。”林连珂很快接上,快得不像在回答,倒像早就等在这里,“所以我才问。厉宁文,你说她穿着我送的衣服,死在你让她去的那个冰窟窿里——这滋味怎么样?”
风忽然大了些,吹得厉宁文额前的碎发粘在眼角。她没去拨。
“衣服是我补的。”厉宁文说,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钉得很牢,“左边袖口破掉的地方我补的。用的红线。”
林连珂短促地笑了一声:“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破的?”
不等回答,她自顾自说下去:“那年暑假我跟她去墨脱,走崩了,她从滑坡上往下拉我,袖子被树枝扯开一道口子。下山路上她一直嘟囔,说‘连珂这下糟了,回去得挨骂’。”她顿了顿,“我问她挨谁的骂,老实巴交的她说,‘宁文看见一定会骂我怎么这么不小心的’。”
她看向厉宁文,眼神锐利:
“她弄破衣服的时候想的是你,补衣服的人也是你。我送的东西,到头来全成了你们之间的念想。”她摇摇头,“这不公平,厉宁文。明明是我先认识她的,明明是我和她最好!你凭什么!你凭什么得到了她,还要这样对她!”
厉宁文抱着罐子的手指节泛白。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湖对岸传来几声模糊的野兽吠叫。
“她补不来。”厉宁文忽然说,声音哑得厉害,“第一次缝,针脚歪的,线头乱飘。我拆了重缝,她就在旁边看,看了整整一下午。后来她学会了,我背包断带就是她缝的。”她抬起眼,“针脚还是歪,但缝得很密,拆都拆不开。”
她喉咙滚动了一下:
“林连珂,你送她的是件完好的衣服。我有的……全是这些歪歪扭扭的、拆不开的补丁。”
林连珂脸上的讥诮慢慢僵住。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厉宁文把脸颊轻轻贴在粗陶罐上,闭上眼:
“她最后那个电话……要是打给我,我会发了疯地求她再坚持下去。”她顿了顿,“可她是打给你的。她打给你,是知道你会冷静处理后续,会订最快的航班,会联系最好的团队……会把‘周杞一死了’这件事,做得体体面面。”
她睁开眼,眼底一片干涸的平静:
“你看,我们三个人里,她最信你。信你能活下去,还能好好活。”
“所以拜托你还她一个安息吧!你已经困住她一年了!!”
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罐子,声音轻得像叹息,“我不要……她的骨灰撒出去…一撒手,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明天我们转湖后,你不准把她带走了。她爱这片土地,她爱着这里一切,要不是她爱西藏来西藏,你也不会遇见她!你应该明白,你不可以这么自私。”林连珂冷静得几乎像是没有心的雪人,只等着末日把自己消融。
厉宁文的指尖轻轻摩挲着粗糙的陶罐表面,仿佛那是爱人的肌肤:“我绝对不会把她的骨灰给你。”
她把骨灰罐又往怀里收了收,脸颊贴上去,声音低得像梦呓:
“谁也分不走。这次,月亮也好,太阳也好,终于只要我一个人了。”
湖风穿过她们之间的空隙,卷起车顶一粒小石子,“嗒”地滚落在地。
窦棠婴坐在车顶,手里的酒忘了喝,红色液体在月光下猩红着遗憾的过往。湖风骤然变大,吹散了车顶令人窒息的寂静。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凝望着月亮发白的轮廓,它照着山,照着湖,照着这破车,照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她恨,
他亦恨,
它什么都照,就是不独独照着世间的有情人。
窦棠婴忽然想起祁宁佑问他“菩萨到底在看什么”时的神情…远处,普莫雍错的湖水在黑夜里幽幽反光,像一只巨大的、含泪的、她的眼睛。
菩萨怜悯什么,他不知道,可世间情爱她历历在目。
第38章 飞鸟的劝说
“我们明天要去羊卓雍错转湖,结束后我们会把她的骨灰撒进喜马拉雅山脉沿路上。要不是今天这场雨,我想今夜就是我就在喜马拉雅山中了。”厉宁文这句话让窦棠婴有了不妙的感觉…
而她空洞疲倦的眼神给予了窦棠婴肯定的答复。
“从小到大我只喜欢亲近大自然,那是一种常人理解不了的感觉。可是…怎么会呢?人也是从大自然走出来的,反而我成了怪人,互相的不理解导致我早早就离家远行,三年前科研所成立,来了一批实习生,周杞一就是其中之一,一开始我就自然而然地喜欢上了她。我却似乎不觉得奇怪,因为我萌生出想像靠近大自然一样靠近她的冲动和向往。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很多事…我都认为我们几乎不可能在一起时,可她坚定不移地亲吻了我。你看我嫉妒我胆怯我卑鄙我讨好,殊不知就连雪山都有一瞬间向我倾斜,而我败给了‘畏寒’的本能,我和她吵架和她生气和她冷战,她不明白自己哪里错了,永远是老实巴交地在笑,而我无法解决,因为她根本就没错,是我的阴暗掩盖了她的光芒。”
厉宁文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一道细微的裂缝。月光把她的影子缩成紧紧的一团,贴在车顶。
“我这种人……可能就不该碰‘喜欢’这种事。”她声音很平,像在陈述别人的事,“就像你看见一朵长在绝壁上的雪莲,第一反应不该是摘它,而是该明白,你配不上那个高度。”
“可周杞一……不是雪莲。她是苔原上那种最普通的、贴地长的草。你随便踩过去都不会注意的那种。”她顿了顿,“但只要你蹲下来看,能看一整天。风怎么吹它怎么倒,太阳怎么晒它怎么活,石头压住了,它换个缝又钻出来。”
“我就是那个蹲下来看的人。看了三年。”
她吸了口气,喉头滚动了一下。
“她身上有种特别简单的对。太阳出来就晒,下雨了就躲,饿了吃,困了睡,喜欢谁就对谁好。而这种对,在我这儿全是错位。”厉宁文扯了扯嘴角,没成功,“我第一次亲她,是在采样回来的皮卡后斗里。风大得能把人吹跑,她刚记录完数据,一抬头,脸上全是土印子。我就……亲上去了。”
“她愣了好几秒,然后笑了,说‘厉宁文,你脸上也有土’。然后就拿手套给我擦。”厉宁文的声音开始发颤,“她一点都不惊讶,好像我亲她跟告诉她‘生物样本编号写错了’一样只是意外。后来我问她,你就不嫌弃吗?她说,‘嫌弃什么?你又不是大便’。”脑海中女孩质朴天真的声音响起,厉宁文自己忽然就笑了出来,随后两行眼泪就那么落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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