结束后,吉雅回到了卡久寺,坐在转经道的石阶上感受心跳之后的落寞,长长的金色的经道是常态的百无聊赖,是日复一日的平静,可如今却不习惯了,身边只要一会儿没有小麻雀的叫嚷仿佛自己就会这样游离出去,去等待那一声叫唤。
天空下起了雨,吉雅用手去接,雨滴打在他的掌纹上自成一面镜花水月,倒映着某人的身影。他不明白这种情愫对不对,可自己已经开始有所期待。
只是,他走了。
天地间,又只剩他一人了。
日日年年,他始终还是要寻找自己的“嘎玛”,直至死亡。
哗——
“喂,不怕感冒吗?”
窦棠婴没想到多吉雅就坐在石阶上,他像个茫茫的旅人没了方向,空洞地坐在那里一动不动,荒寂地犹如一块湿漉的枯石只等某朵野花从夹缝中盛开。
窦棠婴双手插兜慵懒地踱步而来,多吉雅的眼睛像有了涟漪的莲池,忽然一阵风吹开了莲。
“你怎么..”
“我怎么?”
多吉雅一下站起,神情还有些恍惚,像是呆然的山羊,窦棠婴嘴角微微翘起。
“我以为你走了。”
窦棠婴上前一步,步履轻盈,在多吉雅眼中就是一只小麻雀昂首挺胸:
“那‘你以为’判断错误!”
雨势渐歇,卡久寺的屋檐滴着水,在青石阶上敲出断续而清冷的回音。
“窦棠婴,你怎么回头了...”
让我这滩死水也开始倒映星星的模样。
本就没想过离开...
沉默的窦棠婴将冲锋衣盖在吉雅湿透的头上,动作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他迎上吉雅从衣料下抬起的那双茫然而潮湿的眼睛,心头一乱,几乎是下意识地,为自己这趟不管不顾的回头,筑起了一道防线——因为回头而产生的没出息感,立刻被这双眼睛的澄澈取代成一种更强烈的自尊心——不能让这家伙看穿。
抱起手臂,下巴微抬,拿出了平日里那副游戏人间的腔调:
“别误会。我只是突然接到一个临时工作要回拉萨,时间很紧。”虽然还没想好接不接...
多吉雅一下抱住了这个傲娇的人…
起伏的呼吸都扼制住了,窦棠婴怔忡在原地,自己被男人紧紧圈抱,好闻的空气味道是从这个男人身上传来的,他都用什么牌子洗衣服…真好闻。
翕翕而动的睫毛垂下一瞬,窦棠婴迅速后退半步!
他顿了顿,仿佛为了增加可信度不甚情愿地补充道:
“正好顺路。你要是没别的安排,可以一起走。”
这个理由天衣无缝,完美地掩盖了他一路飞驰、心慌意乱调头回来的狼狈,也藏起了他看见吉雅独自坐在雨中的石阶上时,那阵尖锐的心疼。
窦棠婴在心中直夸自己聪明机智。
吉雅静静地望着他,没有追问工作的细节,也没有戳破“顺路”这个词在茫茫高原上的单薄。他只是抬手将湿发向后捋去,露出光洁的额头,平静地应了一声:
“好。”
他站起身,走向主驾驶座,动作自然得像两人默契的约定俗成。
这种全然的、不置一词的接纳,反而让窦棠婴心里泛起一阵无措。他沉默地看着吉雅发动汽车。
吉雅在定导航时,看见了搜索框的历史记录…他手指停顿在半空,然后笑了。
小麻雀挥翅回来,来把他带走。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的低鸣和窗外的风声。在过一个漫长的弯道时,吉雅的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窦棠婴紧绷的侧脸上,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听不出情绪:
“我们,会一直走下去的,对吧?”
这句话像一颗投入深湖的石子,精准地击中了窦棠婴努力维持的平静。他握着安全带的手指微微收紧,耳根不受控制地烫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然后回应:
“……开你的车。”
吉雅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侧头,看向窗外,只有车窗玻璃清晰知道某人唇角上扬起一抹极浓却克制的幸福。
车厢内陷入一种舒适的静默,仿佛之前所有的试探、口是心非与未言明的牵挂,都在这片寂静中达成了和解。
窦棠婴靠在椅背上,他半阖上眼,试图在这种舒适的氛围中得以浅眠。
也正是在这心神最为松弛、毫无防备的一刻,咕——咕——
窦棠婴的肚子叫唤了起来,直至现在一口都没有吃的空腹早已抗议得不行。
他立马侧过身背对多吉雅,抱着肚子,脸颊无法面对多吉雅的绯红起来。没出息,窦棠婴在心里头暗啐自己肚子,总是这样丢人现眼。
多吉雅揉着自己肚子,佯装道:
“我饿了,窦棠婴。”
多吉雅看了看车前的天气,雨雾多烦人,可他知道此时菌菇漫山遍野。
“上次没做成的菌菇饭,这次我做给你吃。”
他把车开进了深山野林里,眼前冷幽宽阔的草甸把人勾勒得十分、十分渺小。
山峰连天,在此刻,人只有呼吸,呼吸着与这世界相连,仅此而已。
雪山灰白带着厚重潮湿的冷意站在山脚下就足够震慑,禁止旅人的鲁莽前进。这种地方若不是有人熟悉引导,窦棠婴想这辈子他都不可能踏足。
多吉雅弯腰拾菇时指着不远处那一条弧形蜿蜓的山脊,他眺望着和窦棠婴说道这一条就是麦克马洪线。
麦克马洪线是一条根本不该存在的歪曲现实的边际线。
多吉雅解释后又继续低头采菇。雨季有许多菌菇,白的黑的棕的,看似越朴素的越美味,反而越美的越要人性命。卖棠婴坐在草甸上眺望那一条山脊线,忽然有种从桃源走入现实的怅惆感——这世界还有很多不被大家所知的冲突和委屈,还有人站在边境线眺望家乡,在等待着回家和归属。
任凭山风吹拂带走零星半点的惆怅和酸涩,风声钻入耳蜗它在诉说过去的无奈和愤懑。
忽然,云中似有什么向他们款款而来。
“多吉雅。”
本要低头采上最后一颗蘑菇的吉雅听见了窦棠婴的声音响起,不同以往的平静,那声调里带着一种被强行压制的、生怕惊扰什么的郑重。
多吉雅刚伸出的手放了下来,慵懒地掀开眼帘。
“看前面。”窦棠婴的声音很轻,手指指向前方的云雾。
他没想到!
他没想到!
多吉雅随意抬眼望去,下一刻,他倏然挺直了身体,所有困顿瞬间消散。
两人静立看向前方,稀薄流动的云雾如同流动的薄纱,一只色彩绚烂得近乎虚幻的鸟儿,正立于流石滩上中央。它昂着首,姿态矜持而高贵,披着一身仿佛由霞光、绿松石和紫铜锻造而成的羽衣,在昏蒙的雾气中,自身仿佛一道天光乍破而来的虹。
“哇……”窦棠婴哑然失声。
“棕尾虹雉。”多吉雅站在他的身边。
在他们临行前会如此幸运地遇见它——棕尾虹雉,这雪山中的神鸟。它就从迷雾的深处而来,像一道因他而生的神谕。
头皮发麻,血脉偾张的震颤让窦棠婴全身像电流瞬击一般不自觉抖了一下!!!
他居然看见了。
他没能在卡久寺看见的幸运却在无人的流石峭壁上看见。
他们就坐在坡上,窦棠婴看着那鸟儿,嘴角无法自控地、绵绵地扬起一个笑容,一种前所未有的、充盈的幸福感,将他轻轻包裹。
尤其当那生灵似乎感知到他们的注视,倏然展开羽翼——那18枚修长的尾羽如孔雀开屏,覆羽呈现出金属般变幻的光泽,仿佛将雪山上所有的色彩,日照金顶的辉煌、林海松涛的碧绿、高原湖泊的湛蓝,化作最绚丽、最生动的经幡,把一切生灵的颜色尽数展示给天空看。
窦棠婴想,这一刻,所有“值不值得”的权衡都消失了。
他回头,不是为了看见好运。
而是因为他回头,所以好运;
或者说
这世间深藏的美,慷慨地在他眼前,显露出了真容……
只因自己回头。
窦棠婴还在恍惚时,嘴中被塞进了什么,一嘴的香气迸发而出!
“好!好好吃!!!”
天晓得一碗菌菇加野菜的拌饭有多美味,如果还有猪油和香油一块那么和一下——天,那就更完美了。
窦棠婴根本反应不过来吉雅从哪搞来的大米和器皿煮,只知道低头埋进山珍的怀抱里,他在不知不觉间炫了三碗米饭,窦棠婴还拿来了几罐啤酒痛快畅喝起来,不知胖瘦不知美丑,只知道现在肚子和他都很满足。
眼前有珍稀动物在山野自由,身旁还有帅哥作伴,窦棠婴就这么被世间三大美事所治愈。
多吉雅端着自己的木碗侧头凝望窦棠婴吃饭,平日里死气沉沉的一张脸只有那么转瞬即逝的刹那流露出可爱表情。上苍眷顾,让他碰见。在多吉雅陶醉的眼中,仿佛会看见一种难以言表的满足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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