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城镇后,窦棠婴又被难住了。这里根本没有什么蛋糕店,公路两边散居着几栋藏式平顶房,门前、屋顶经幡随处摇曳。窦棠婴纳闷喇嘛们到底在哪里买的蛋糕?


    旅行途中多注意几个村镇,就会发现很多村镇就是按公路的两边依路而居,这是新时代的村庄建筑风格,和古时依山傍水的建筑理念一样,人类骨子里就是依赖于便捷和踏实。


    两人刚到村口就被一方人拦下,忽然觉得有几双拜托又难为情的目光是似而非地投来,被小孩整怕了的窦棠婴下意识以为拿着花的他们也是来推销的。


    “我…我不会再买了!你去和他们说!”窦棠婴闷在斗篷里,还在闷闷不乐地头疼,他的声音还透着疲惫和委屈。


    吉雅看着那群人走来,那人用指背叩了叩他们的车窗,吉雅摁下车窗后他们用藏语开始交流。


    窦棠婴闷在藏袍里什么也听不清,最后还是吉雅拉下了一角衣缘,在窦棠婴耳畔询问道“他们接亲的一台车突然坏了,现在想临时借用我们的车去接亲,好吗?”


    小麻雀狐疑地露出明亮的双眸,他探出脑袋:“如果这样的话,当然可以。”


    他脱下了藏袍手放在把手上就想打开车门:“那我去买蛋糕你去开车吧。”


    但吉雅却拉住了他,和窦棠婴说你应该去玩玩,藏族婚礼很有意思。


    说完,那几个人兴高采烈地开始给这辆亮眼的红色越野装饰,他们用藏族的方式装点也别具风情,窦棠婴是见过牦牛中的吉祥物,它会被装点得十分华丽,头戴绳耳坠花。现在这台越野也是,像是车群里的吉祥物,两个后视镜挂满了哈达和鲜花,车门贴了双喜临门,因为车漆就是红色的金字更加瞩目。


    晕车的窦棠婴吃下了吉雅给的一粒药丸后,


    “我送完他们就马上回头来接你。”


    下车时吉雅揉了揉他的脑袋,在他耳边轻声说道“玩得开心。”


    虚弱的窦棠婴看着他离去心里麻麻的,置在腿上的双手恨不得就这么牵住他,一刻都不想和他分开的心再次黏附上了心尖。


    不要走,陪着自己一步不离好不好?


    倒在座位上的窦棠婴怅惘道自己就这么喜欢他了吗?


    真是疯了。


    他的越野因为太过招眼以至于开在整个车群的前头,车上就坐着一位随行老者,他双眼闭阖呼吸沉重,身上把自己收拾地很干净很得体,耳旁的英雄结静静垂挂,而后他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块牦牛肉干,用腰侧的藏刀划下一片片肉条,并递来一条给窦棠婴,开着车的窦棠婴摇了摇头,只说切图那。


    老者嚼着肉干看着山,声音很是低沉磁性“以前从山走到山要三天,别人要请我去他家说亲唱婚要提前一周,远的还会提前一年,我家的门都被人踩踏了两块。现在好了,有需要的人直接打电话,但我的电话却已经很少响起了。所以我今天好开心,又有人让我去唱婚,给人唱婚是极好极好的好事。”


    窦棠婴其实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看老者的神情仿佛在天空山外,眼里的复杂里透着很遗憾又美好的向往。


    此刻要是吉雅在就好了,这样他就能知道这位老者在说什么了。


    窦棠婴竟也露出了和老者相似的神情,只是他的心与他的心系挂着不同的事,因此他显得格外落寞。


    老人开窗,耳坠铃铛作响,耳旁英雄结迎风飞扬,他唱到


    「今日诸事吉祥又如意


    左边坐着喇嘛


    右边坐着清官


    无论坐左还是右


    皆大欢喜把舞跳」


    唱着他还手舞足蹈起来,他拿出了一件窦棠婴从未见过的乐器,窦棠婴一看觉得新奇极了。只见老者手上攥着一个木片,一根绳子穿过木片,用绳子拉着木片弹响,老者开窗面对着风拉绳子以振动木片而发出声音,口腔与风声同时因振动而同震共鸣,他似乎在与山与风对话,听了几拍后窦棠婴确认了他就是在用共鸣声与山对话,他在说些什么?


    在祈祷新人新婚美好圆满,还是在祝愿世界和平,还是在祈愿众生喜乐?还是为自己无多烦恼?


    窦棠婴不知道,这个声音太过空阔,以至于旅人沉迷期间想不起再多哀愁。


    老者看他心有所触动,他们两个人相视一笑。语言最初的目的也只是为了与面前这个人心意相通而已。此刻,音乐足矣。


    窦棠婴算是新娘这边的车辆,等同于在等新娘下马,所以快要到新郎家时,老者就先行下车开始说唱。窦棠婴这才知道这位老者居然是藏族唱婚传承人,只听他站在天空下,一亮嗓便是响彻四方——


    姑娘本地下马时


    必须摆饰那些物


    有问就会有答,窦棠婴在阿佳的翻译下知道有红珊瑚、毛皮、软垫、唐卡、佛像等等。


    欢似日月般姑娘


    珠牡般美的姑娘


    白腹雕般的姑娘


    林中猛虎般的姑娘


    铺了藏毯的土地上新娘在老者的歌喉中下了车,新郎来时她低下的脑袋微微扬起,柔柔地瞧去,嘴边含着羞赦的情意。


    享有碧空般之物


    享有雪山般博物


    享有岩般垒积物


    享有檀香般贵物


    新娘身后的三位伴娘,各拿东西,一人拿着供给经堂的切玛,一个举着束有法器的酒器,一人端着白螺号和多宝佛像。


    进门前,新人围着桑烟转了三圈,先是新郎新娘后是伴郎伴娘最后是类似花童的孩子和亲朋好友跟随在身后。流程到这里,窦棠婴就准备回头走了,没曾想他却被这家人牵住,一起走完了这场仪式。


    众将切玛吉祥物


    撒祭天地众生灵


    众将哈达福运物


    端挂对方脖子上


    众将酒茶如意物


    喝完欢喜回家去


    走在最后头的窦棠婴居然一路收到了无数的哈达和吉祥话,现在普通话的普及程度很高,几乎人人都会说一些汉语,当然会有老一辈的人仍然不懂,只是此刻的喜乐幸福一脉相通。


    窦棠婴耳朵不好,很多话他都听不太清,老者声音空阔嘹亮,阿佳就在旁边给他翻译说新娘进门时说婚艺人就要开始唱进吉祥门。她又说她很骄傲他们家人选择了传统的藏式婚礼,说他们很幸运山南地区还有会唱这些传统迎婚的艺人。


    婚礼的每一步说唱艺人都有一套约定俗成的歌曲,说唱哈达说唱五彩箭然后说唱石堆,进门前进门后,新娘坐下时新人敬茶酒时等等,琳琅满目,耳朵里是听不过来的热闹快乐。


    窦棠婴在阿佳的引领下进了屋,所有人可太喜欢这个汉人的出现了,要知道内地游客出现在一场远离旅游区的藏族婚礼的几率就比遇见活佛的几率大一点,大家都热烈欢迎他的出现,更何况他化解了一场婚礼的突发情况。


    脖子上挂满哈达的窦棠婴被这富丽堂皇的婚礼惊艳。空气中弥漫着酥油、桑烟和青稞酒混合的独特气息,厚重而温暖。屋内,人们依照尊卑长幼的古老规矩,围绕着四边铺着吉祥图案卡垫的矮桌盘腿而坐。中间空厅放着三个火塘,角落里,一位面容慈祥的老阿妈正默默地、持续地向火塘中添着风干的牛粪饼,火塘之间的空隙处,色彩绚丽的锦缎唐卡和一摞摞厚重的羊毛藏毯堆积如山,与此相对的新人也几乎要被哈达掩埋,人人都说扎西德勒,人人都爱吉祥如意,他们把最纯朴的愿望送给这对新人,白色哈达堆积如雪山是所有人对他们的祝福的具象化。


    而此刻,蛋糕上的奶油也如雪山堆积,吉雅正小心翼翼地涂抹刮平,即使手上、衣袖、脸上都沾上了奶油,他也不知。阿佳见他如此认真,只说“你的伴侣也一定会感受到你的心意的。”


    窦棠婴有所不知,喇嘛的蛋糕是委托了牧民将奶油和酥油交给心灵手巧的阿佳制作,吉雅在阿佳的指导下亲手做了一个蛋糕,是动物奶油的。


    藏地的奶油格外香甜,含一口在嘴里先是绵绵的甜而后是清爽地融化在嘴中的奶味,蕴着回味的奶香从唇齿间不自觉地勾起嘴角的一抹笑。


    动物奶油蛋糕的尺寸要比阿佳做的植物奶油的小很多。


    只因为他一想到那只小麻雀天天嚷嚷着自己减肥不能吃,吃口牦牛肉仿佛要他命似的程度,他便打消了做个相同尺寸给窦棠婴的念头。


    想到他,紧绷的嘴角就会不自觉地放松,于是吉雅手拿着裱花嘴抬起头十分开朗有阳光地请求道:


    “阿佳,我还想再多抹一些。”正在搅酥油的阿佳被他可爱到,摆了摆手就说请随意。


    馋嘴的小麻雀此刻也是想吃东西的,窦棠婴面前堆满了牛羊肉如肉塔一般,他面前的咸奶茶、酥油茶、奶团子个个花枝招展令他眼馋,但其中他嘴馋的还是阿佳手中她引以为傲的自酿酒,那一定是非常美味的存在。阿佳看出了他的眼馋,手捧酒壶昂首挺胸来到宾客面前,亮嗓唱道:


    「喝一道不醉,二道也不醉;恋人来敬酒,一杯迎酒醉;美酒香醇厚,铜碗银光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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