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不起”


    窦棠婴更加坐实了自己扭曲的想法——他甚至懒得作过多解释,丢下你了又怎么样?


    窦棠婴是个弃婴,他在一株海棠下被嬢嬢捡到,那天刚好是嬢嬢退休从学校回家的时候,闲来无事的老人捡回了一个孩子,从此她的退休生活又开始了教书育人。


    所以,他又被人抛弃了一次。


    他又被人选择了不要。


    窦棠婴心灰意冷了。


    他不要喜欢元吉雅了。


    元吉雅抛弃了他。


    吉雅觉得好像有片花瓣从彼此身边掉落,小麻雀依旧萎靡不振,他依旧心如死灰。自己的辩解有多无力,就像雪山上堆积的白雪,旅人压根分辨不清哪片是他的真心。


    深夜,多吉雅从腰侧小盒子里拿出药膏,趁着窦棠婴睡觉时把索甲医生给的药膏揉摁在他的耳后。


    他的耳垂很小很软,多吉雅只用了自己的拇指指腹的一小小地方,但很快他就不揉了。因为多吉雅觉得是自己太大力所以导致小麻雀的耳朵又红又烫。他立即收回了手,在他耳边留下了一句“阿弥陀佛”。


    等到万物休息,窦棠婴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眶微红鼻子酸酸的……


    朦胧视线里,只有一轮月独自发光。会和月亮说话的人,他心底一定装了很多星星,一颗一颗沉在心底,然后变成了石头,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他不要,不要再喜欢他了。


    第二天,天色未亮透,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土石和失望的味道。祸不单行,这个词如同诅咒般应验。


    那辆曾如红色闪电般的越野车,在经历昨日的亡命追逐和自然伟力的摧残后,彻底趴了窝。油箱在极端低温下冻得像块顽铁,刹车带在过度使用后干脆断裂,连水箱也未能幸免,裂开一道狰狞的口子。它不再是交通工具,而是一堆沉重、无用的废铁,瘫痪在泥泞之中,让人束手无策。


    另一边,路斟他们的车辆情况同样糟糕。机车深陷泥潭,如同陷入琥珀的昆虫,徒劳地空转着车轮,溅起绝望的泥浆。几人围着车子转了两圈,摇摇头,摊手表示无能为力。起重机?在这条被泥石流封死的路上是天方夜谭。试图救援的装载机,自身也因超重而陷了进去,场面一片狼藉,徒增混乱。


    一种深沉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束手无策感,弥漫在每一个人的眉宇间。所有的现代工具、引以为傲的科技力量,在大自然最原始的障碍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路斟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做出了最务实的决定,尽管这决定透着无奈:“车不要了。老曹,你跟我,一人带一个,”他指了指吉雅和窦棠婴,“我们轻装徒步走出去,寻找有信号的地方。其他人原地等待救援。”


    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案,却也意味着体力与风险的成倍增加,以及将部分队友置于未知的等待中。


    但很快他们陷入了沉思,石头堵住了狭窄的路…


    “咴律律——”


    一声清越、悠长,带着原始力量感的马嘶,如同划破厚重阴云的一道阳光,骤然从山谷那头传来。


    所有人循声望去。


    只见蜿蜒的山路尽头,一人一骑,正踏着湿滑的碎石,稳健而来。


    “窦老师,吉雅!”


    孟凡这个江南女子骑着马犹如青松定风雪,镇住了这个场子,她面容坚毅,眼神清亮如雪湖的水。穿着一件半旧的夹克,外面随意套了件反光的救援<a href=Tags_Nan/MaJiaWen.html target=_blank >马甲</a>,马鞍旁挂着绳索、水壶和一捆看不清用途的工具。她身后,还跟着四五匹矫健的驮马,以及两三个同样精干利落的村民。


    当她看见窦棠婴和吉雅时,嘴角上扬起彼此相识又安心的笑容。


    “窦老师,吉雅,你们放心我这就带你们出去。”


    这一刻,她好帅。


    “路堵死了,车进不来,也出不去。靠两条腿,走到天黑也绕不出这片塌方区。”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穿透了清晨湿冷的空气。


    老曹皱起眉,带着公事公办的疏离:“我们是国际刑警,在执行任务……”老曹一顿解释。


    孟凡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流畅得像山间的风,向他们道:“我知道。昨晚就接到通知了。”她走到那辆陷得最深的车旁,用脚踢了踢轮胎下几乎成了浆糊的泥地,摇摇头。


    她把一切安排好后,才介绍自己:


    “你们好,我是宗宗村村委主任孟凡,你们的情况我已知晓,我可以证明藏族公民多吉雅在江贡拉山口以南方向抓捕嫌疑人一位,并搜获野生藏羚羊尸体三只,藏山羊尸体一只,犯人与证物均抓捕在宗宗村看守所里,等待你们清点归交。”


    “明白。”


    但他们出于谨慎仍未解开了他们的手铐,“辛苦你们了,但案件仍在调查阶段,我们将保留依法传唤的权利。如有需要,会随时通知二位配合后续调查。”


    窦棠婴抬头仰望天空,


    恍如隔世,


    一切结束了,这一天犹如梦一样。


    窦棠婴在临时审讯室待了一天,对于他来说是个极致的无妄之灾。


    而这起源于元吉雅不要他了。


    第20章 飞鸟与心湖


    窦棠婴的车也修好了,他没让多吉雅跟来。是啊,他今天才知道,元吉雅只是他久违的汉名,别人一般喊他多吉或是雅,只有他这个愚蠢的外乡人喊他吉雅,多么无知啊窦棠婴,怪不得所有人都弃你而去,你连人家真正的名字都不知道。


    他刚将车头调转,驶出的瞬间,一道人影便从旁猛地闪出——轮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身猛地一顿,窦棠婴的心脏几乎跳出喉咙。他一个急刹,心有余悸地目视车前的人。


    多吉雅就站在车前,车头保险杠甚至抵在了他的小腿上,而他纹丝不动,仿佛生根。那双总是平静如高原湖泊的眼睛,此刻像酝酿着风暴,紧紧锁着车里的窦棠婴。


    他大步走到驾驶座旁,手掌“啪”一声按在车窗玻璃上,力道之大,仿佛能震碎隔阂。窦棠婴没有摁下车窗,冰冷的隔音玻璃映出他紧绷的侧脸。


    “你要去哪?”多吉雅的声音隔着玻璃,显得低沉,却更具压迫感。


    窦棠婴根本不想搭理他,手下用力,手刹被猛地拉下,发出清晰的齿轮咬合声,仿佛是他决意的宣告。他踩下油门,企图用引擎的低吼逼退对方。


    “你说过要和我一起的。”


    窦棠婴闻言,只是从喉间挤出一声冰冷的嗤笑。


    他刚想升起车窗彻底隔绝,一只骨节分明、带着擦伤痕迹的手,竟快如闪电地从车窗缝隙猛地伸了进来,精准地按下了内侧的门锁开关!


    “咔哒”一声,车门解锁。


    窦棠婴还来不及反应,多吉雅已经拉开车门,整个身体带着窗外凛冽的空气探了进来。狭小的驾驶座空间瞬间被他的气息充斥。


    “滚出去!”窦棠婴一巴掌迎面而上,掌心火辣辣地拍在多吉雅的颈侧与下颌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多吉雅硬生生受了这一下,头偏了偏,眼神却更加沉黯。一手绕过他的后背,另一手穿过他的膝弯,他没有任何言语,只是用身体的力量强行压制住窦棠婴所有的踢打与挣扎,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人整个从驾驶座里抱了出来。


    “多吉雅,你发什么疯!报警!我找人抓你!”


    “你给我松开!!”


    过程中,窦棠婴的拳头和踢踹落在他身上,这人也只是闷哼,肌肉绷紧,却丝毫没有松劲。窦棠婴几乎是被多吉雅“塞”进了副驾驶,并迅速拉过安全带把他扣上,“咔”一声轻响,如同落锁断绝了自己任何即刻逃离的可能。


    整个动作一气呵成,没有给窦棠婴留下一点反抗的余地。


    “混蛋!你给我死开!!”


    孟凡和路斟站在不远处,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两人只是对视一眼,孟凡轻轻摇了摇头,路斟则挑了挑眉,彼此眼中都已了然。这是他们之间私密的战争,外人无从插手。


    “多吉雅你给我下车!这是我的车!”窦棠婴被困在副驾,声音因愤怒和方才的挣扎而微喘。


    “现在我在开。”多吉雅已经坐上驾驶座,关好车门,系上安全带,动作流畅而坚定。他启动引擎,目光直视前方。


    “明明是你先食言扔下我,出尔反尔的人是你。”窦棠婴扭过头,盯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控诉道。


    “是我。”多吉雅干脆地承认,这坦然的承认反而像一盆冰水,浇得窦棠婴心头一窒。


    “那就滚啊!”窦棠婴几乎是吼了出来。


    而多吉雅的回应是——猛地将油门深踩下去!


    引擎发出狂暴的咆哮,车速在国道上陡然提升。那种失控般的共振与漂浮感瞬间袭来,车身仿佛在每一个起伏的路面上跳跃,金属部件发出细微的哀鸣,真的让人感觉整个车子下一秒就会散架。


    窦棠婴下意识地紧攥头顶的扶手,指节用力到泛白。他咬牙,从齿缝里挤出声音:“多吉雅你发什么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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