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语之后,吉雅便用双手将它们彻底埋好。


    “山南的边境靠近尼泊尔,很多无人之境中存在跨国交易。猎杀走私牟利高,只要有钱就有人铤而走险翻过雪山践踏法律,为了利益可以漠视生命草菅人命。”


    “我在祈愿他们下地狱。”


    吉雅起身后又把掉落四处的菌菇全部捡了回来覆在了洞口上借以为花祭献给它们。


    他从窦棠婴身旁走过,窦棠婴感受到了灰雾般的悲伤。想要给予安慰的手却在刚刚抬起的那一瞬间,空荡的衣袖从自己的指尖飘过,灰雾又怎么才可以被触摸,阳光之后他就会消失了啊。


    这一刻,窦棠婴害怕雪山把吉雅带走,又崇敬这样的他是一个不辜雪山期望的众生人。


    满山皆是如此,翻滚的云雾都像他的哀愁,旅人无法抽离又无法自拔地孤独中。


    第6章 飞鸟下山


    窦棠婴下坡后,看见吉雅正在给马轻柔地抚梳鬃毛,他好像变得更珍惜这匹马了。


    耳垂上的红珊瑚仿佛是那一刻的眉间血落回耳边,把他无能为力的悲悯叙之在耳。


    吉雅去给牧民还马,只留给窦棠婴无声的孤离背影。


    窦棠婴无声靠在车旁静观背影,他的心事有一座雪山那么沉。


    从镇上到这里平日也就半个小时的车程,但前方塌方加上路政抢修,大卡车根本无法通过,修车行又只好原路返回换了一辆小皮卡,这一折腾来回半天就这么过去了。


    在藏地很多时候,天说了算,地说了算,心急不来。


    而恰恰在这种看似被动的等待把浮躁的无能为力转化,整日压着责任和职责的紧绷肩膀反倒沉了下来,生怕自己出错的提在嗓子里的气呼了出来,在都市大厦里打电话来回踱步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抬头看天给自己彻底发会儿呆。


    发呆后,天还是这个天,地还是这个地,所以别急,等待没什么的。


    等拖车师傅赶到,猫腰检查右侧前后车轮发现:路沟卡在轮框里卡着导致车轮无法挪出,这情况比他们预想得糟糕,但此时天气和路况已经不允许他们掉头回去再换一次设备。正当大家束手无策。


    就连窦棠婴打起了退堂鼓,想着要不就算了,让吉雅回寺庙别陪他耗着的时侯,只有吉雅二话不说地直接上手拿着铁锹弯腰铲土,让师傅和他一块往沟里填土后再把牵引绳捆在车轮处指挥道:“你上车发动,我们几个往旁边向上推试试看。”


    吉雅拿来千斤顶,在车窗前嘱托了窦棠婴一句:


    “挂手动1档,方向先往左大一点,起步的时候走一点点迅速打左!记得稳住油门。”


    此刻,靠天靠地不如靠自己。


    车旁五个人——拖车师傅、吉雅,还有另外三个藏族汉子,彼此递了个眼神,同时俯身抵住车身。


    窦棠婴点火的一瞬,众人齐声吼着发力——大呵一声!车身猛地一颤,车轮碾着刚填实的土堆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车尾突然白烟腾起滚滚!


    千斤顶垫高前轮空隙,轮下垫了很多很多石头借力,


    “再来!!”根本没有犹豫没有泄气。


    这一声喊得像号角,所有人再次发力,汗珠砸进土里,手臂绷出青筋。前方的拖车油门轰到底,窦棠婴也咬牙将踏板一脚踩死——


    就在一瞬间,轮下泥土簌簌作响,轮胎猛地蹭住路边实土,借到力量的车身奇迹般地猛地回正!


    “可以了!”


    窦棠婴从车窗探出头来,喘息间吉雅的手借靠在车窗上,他弯腰大口喘气,胸膛起伏。


    汗珠挂在他小麦色的肌肤上沾着他的眉睫愈发郁黑深邃,扒在车旁透着一股凉薄的野性十足。


    车上只剩一箱水,刚好够给所有人分,窦棠婴把最后一瓶水交给吉雅时,还做了一个大胆的行为——他踮起脚给他擦了汗:“辛苦了。”


    吉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喘息逐渐平缓,但声带更加低沉:“没事。”


    这声音就在耳边呼吸,让窦棠婴下腹某处有了一团隐隐的燥热。


    呼吸是创造万物的上帝之灵,是心的车乘,此刻他的呼吸就是脊骨里自带的爱恨嗔痴。


    窦棠婴退了一步,这个人就是妖孽,无法禅定的欲望。


    “你走吧…谢谢你。”


    窦棠婴坐回了车里,吉雅站在他的车门前,比车高出了好多,双手肘靠在车顶而弯下腰探去:


    “你听得懂他们说话吗?被坑了怎么办?接下来知道怎么走吗?”


    “往有路的地方走,往指示牌的地方走,听不懂又怎么样,世界上听不懂人话的人多了去了,他们都活着好好的,我怎么就不行了?”


    窦棠婴面不改色,只是面颊泛红眼睛蕴着羞恼,两人之间忽然无声…


    吉雅稍稍偏头:“你怎么还急上了?”


    “因为你看不起我。”


    “我?”


    “不和你说了。我开车跟上他们就行了。再见。”


    窦棠婴没想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离别场面。


    钥匙一转,车把一拉,车门想要关上,但被男人的身躯挡住了。


    这只小麻雀还真容易炸毛。


    他的身体探了进来,窦棠婴紧贴车座,男人的气息扑面而来,发梢撩过他的鼻尖。


    在他发愣时,吉雅已经拔下了他的车钥匙,转头与他只有一指之距。


    两人之间忽然无声。


    “我说了陪你下山。这还在半山腰呢,可不作数。”


    窦棠婴也不知道自己的眼睛看向了他哪里,直勾勾的心跳加速,呼吸被暧昧缓缓停滞,耳边只有血液轰轰的声音。


    吉雅看见了他的神情恍惚,从眉心看到了他的鼻尖,笑了笑:


    “我开或者你来。”


    窦棠婴无话,只看见视野里,垂下一串钥匙晃得他心乱,喉咙痒得不行。


    他一下夺过钥匙,太近了…这人离着太近了。


    “滚…滚开。”


    吉雅轻柔地笑了出来,热息晕开在他的面前,让人想抓住的欲望。


    吉雅抬腰离开这逼仄的<a href=tuijian/kongjiaarget=_blank >空间</a>。


    窦棠婴的视野空了些许,心也空了些许。他真的是修行的人吗?修的又是哪门子的行?


    心有余悸地呼吸,眼看男人绕过车前,而后感觉身侧副驾驶坐上了一个人。


    这一分钟内,窦棠婴始终保持着那个姿势,他好像惊吓过度了?吉雅用手在他眼前挥了挥…


    窦棠婴下意识咽了咽干燥的咽喉:


    如果…


    他是说如果,


    如果再有三秒,


    他就会强吻元吉雅。


    …


    抵达县城时,天色还早。县城很小,只有一条干瘪的国道在县城通行。车行就开在一家四川人开的藏式茶馆旁。


    吉雅在车行和修车师傅你来我往的交流技术。窦棠婴反倒成了那个无事可做还被冷落的人。


    索性他就去旁边喝杯酥油茶。掀开门帘,映入眼帘的首先是一瓶瓶各色的热水壶,其次是扑鼻而来的奶香味。昨晚没吃饭,害得他一闻到这个味道,肚子就有些泛酸了。藏馆是狭长的长方形苍蝇馆,很小,只有四张藏式沙发,竖的并列两张,横的两排各一张。倒是都坐满了人,在他这个汉族同胞进来的一瞬间,反倒是他们感到诧异。然后就是用天生的热情包裹住了窦棠婴。菜单倒是藏汉两种,一块钱一杯,一壶五杯,点好后,窦棠婴一人和一位佝偻着腰看不清脸的老者坐在一块,只是他不会喝甜茶,也不会说藏语,可把几位阿佳,阿尼看得又急又笑。


    他们边转着经筒边用藏语聊天,就像广东的早茶厅,四川的麻将馆,大都市的咖啡店,一个地方总有一个地方的唠嗑聚集点。


    茶杯挺小的,窦棠婴喝了一口就快见底了,他转过头,恰好看见了吉雅。嘴里还氤氲着奶茶的温热香气,怪不得有人说西藏很多人喜欢喝某牌子的奶茶饮料,今天喝了一下确实有似曾相似的味道。午后的阳光下,他的头顶是巍峨的山矗立,山缘是金边的雪,加上天空澄澈的蓝,山下是藏袍男子站在一辆红色越野前,同样的张扬夺目很是相配。


    窦棠婴刚想把茶杯里的喝完就走,就发现自己的茶杯又满了。原来是与他同坐的老者给他斟满,窦棠婴这才仔细观察了一下老者,他的体型很瘦削整个人卷缩在宽大的藏袍,头发盘缠发尾打了一绺英雄结,不过那红流苏有一些年头,红绳毛躁到脱线了。羊毛氆氇看着也是很老旧,泛黄又打结,身上有些动物的味道,只是掩盖在甜茶的奶香中,倒也不令人反感。只是,不要细闻。其他的,都藏在他的氆氇里是怎么也看不出来的。


    窦棠婴说了一声谢谢后,碰巧老板娘走上前来问老者什么。他们的话窦棠婴是一句都听不懂,老板娘倒是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啐了老者一眼。老者充耳不闻,只是默默地将一盘奶酪一样的奶团移到了窦棠婴的面前。


    老板娘无奈地摇了摇头后转头问道窦棠婴,用她那不太标准却极力咬字的真诚问他:“小伙子,去迦南寺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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