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这段路仿佛就是大自然自己开心的时候随意剪裁出来的一段,没有任何安全系数可言,陡峭又危险紧靠悬崖。


    夏季多雨盘山公路本就容易出现各种灾害,更何况泥石流和塌方。他们停停走走,有时踏过土堆,有时小心土坑,在这条简易公路上,看不见任何植被,山坡都是草皮土坯都是裸露,土岩很是湿润,只有雨水亲临过,就连动物在这里都不怎么看见。


    空气很湿很凉,沁入骨的湿气,浓厚的雾气给步伐带来了很多不便,吉雅却说这样的天气可以滋生大片菌菇。


    他们在找他的车,苦苦寻觅,感觉翻过了无数个山坡的距离,窦棠婴回首望去迦南寺在翻过垭口的一个山腰上,远方依稀可以看见雪山,脚下的一条河是雅砻河谷的一条支流,前方通过一条狭窄的搓板路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窦棠婴这才意识到他竟在要死的情况下能走出这么长的一段路。


    “怎么样?”窦棠婴在旁边看吉雅检查了逡巡一遍越野车情况后问道。


    “保险杠碎了,车皮凹了,车轮卡进水沟里了。”


    看来,真的只有人没事。


    吉雅打开了车门,一瓶乌苏就像一个酒鬼一样迫不及待地滚了出来。后车厢内零食应有尽有,工具一无所有....


    他看向窦棠婴,他狐疑的眼光凑上前…啪的一下,额前利落地一巴掌抵住,窦棠婴只道:“我可没有酒驾。”


    吉雅讪讪而退,关上车门说道:“我先去村里借匹马,去镇上找拖车师傅。”


    窦棠婴拦住了他,语气不经亲近道:“我们有手机的。”


    吉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窦棠婴就趴在车门想去够里头车把处存放的手机。看着晃晃荡荡的小身板,吉雅无奈地笑了。


    “嗯?”


    视线里明晃晃出现了自己黑屏的脸,窦棠婴转来视线看去,自己的手机在吉雅手里。


    窦棠婴从车门上滑了下来,接过手机才意识到自己走了这么多天,人都会饿,何况手机会没电。


    他觉得难为情地把手机抱在怀里,吉雅说:“你在这里等我,哪都别去。”


    窦棠婴又制止了他前进的脚步:“我的车,我和你一起去。”


    吉雅看着他倒是很有耐心解释:“现在教你骑马就耽搁了,等以后再说吧。”


    窦棠婴在吉雅的语气里难得的听话地点了点头,站在车前看着男人逐步走近深雾,等他走远窦棠婴才意识到——那他到时候要怎么联系到自己!


    “吉雅!”


    呼喊时,人影已经走远。


    窦棠婴百无聊赖地蹲在车前。


    回想起那一日车祸,仍然心有余悸。


    山风上云层厚重而不动,但似有飞鸟在云层间遨游。窦棠婴双手插兜抵寒,后怕之后是一份难言以喻的惆怅,他竟和吉雅重逢了。


    不可思议。


    吉雅是初三那年苏藏交换过来的一名学生代表,他的母亲又是嬢嬢曾经教过的学生,所以嬢嬢当时受到他母亲的拜托每周教他三天的汉语,一来二去他们也就熟络了起来。


    窦棠婴回想起那时的自己,每天像个跟屁虫走在吉雅身后。吉雅很有亲和力,他和谁都能相处,篮球打得好,字写得漂亮,人也清爽帅气,所有人都喜欢他。可他们的喜欢和自己的不一样,窦棠婴的喜欢是自己愿意把所有的零食全部只分享给吉雅一个人外还想要把自己也全部送给他。这种心情就像身处低空的云雾里,飘浮无定又轻盈的感觉。


    眼神变得惆怅索然,窦棠婴倚靠在倾斜的车门上,昂首抬颌眼睛里倒影着厚重的乌云,灰白的墨色从天的那头一直一直延伸到雪山之巅,耳畔听见似马蹄的风声,但轰隆隆的风比起微弱地听见,窦棠婴更直观地体会到它打自己冲锋衣上的冲击感。


    啪啪啪的撞击,比声音更用力。


    抬头看天,看云层被风推着走。


    站在乌云下,双手插进兜里,眼看这天就要下雨了。


    “师傅一会就到。”


    吉雅骑在马上一手拽紧缰绳,只看见眼前薄雾中灰色冲锋衣的男人出神仰望此刻毫无景色可言的天空。


    出神到他都没听见自己说话。


    吉雅下了马,走到窦棠婴边上时,还意外地吓到了他,明丽的眼睛颤抖着睫毛抬头惊望,小麻雀面露有些失魄的神色。


    见他这样,语气也不经柔和了些许:“前面塌方了,拖车队过来还需要一些时间。你饿吗?”


    窦棠婴垂着脑袋摇了摇头,他没有早起吃早饭的习惯。


    比起饿,他现在只感觉冷。山南这边的气温昼夜温差很大,即使夏季也是如此。


    “等我。”


    说完吉雅轻身一跃上马的身影一点都拖泥带水,就连衣角都显得干脆利落,让窦棠婴惊艳一瞬。


    没过多久,吉雅提了一口锅来,从云雾里而来的骑士手中不是他冲锋的剑而是一口小锅。


    他把马拴好,把锅放了下来路边捡来木枝,倒了些水在锅里加热:“想去采蘑菇?”


    窦棠婴一怔,可以说他直接“啊”了一声出来。


    “采蘑菇。”


    吉雅以为是自己普通话不标准,又着重咬了这三个字的发音,窦棠婴微微一笑:“要是拖车师傅到了怎么办?”


    吉雅只说放心吧。


    吉雅赤手空拳地踏上山坡,窦棠婴跟在他身后,两人穿过云雾,踩在犹如海绵的渗水草甸上越爬越高。当呼吸变得急促,当空气有了冰冷阔野的味道,他们的海拔再次陡然上升,在能见度不足十米的地方,菌菇茂密犹如自立王国。


    此刻,海拔3700,温度8℃,位处在高山冰缘地带的草甸,脚下土地很湿润。


    比起菌菇,窦棠婴更感兴趣草甸上的这些裹着湿气的植被,一眼扫去有几种还是曾经他从在书中指教吉雅的。


    窦棠婴受到这个人影响,这些年来在家里也养了很多植物,他凝视着一种像苔藓的绿色植被含苞待放的小白花——职业生涯多年,他也发过几张销量不错的专辑,可比起自己的本职大家更关注他本身,因为出色的外表自然有很多人关注到了他,可因为容貌也有了很多质疑争议,他们扒出了自己的小时候,扒出了肥胖的自己,就说他人造天才,说他是一个悲哀的被资本操控的瓷娃娃,说他靠容貌博取上位。容貌是一把双刃剑,它可以让他名利双收,也可以让他身败名裂,他用命减下的一百二十斤却从未得到过别人的珍视。


    吉雅的氆氇上堆满了捡回的蘑菇去找窦棠婴,又看见这个人蹲在石头边出神,空洞的仿佛云雾钻入他的身骨,让他捉摸不透。


    当他走到他的身边,窦棠婴回过神蹲在地上真的像一只惹人可爱的小麻雀。他抬着头神色明明挂着若有所思却假装笑眼盈盈地问自己“吉雅!这个是雪灵芝对不对?”


    吉雅扫了一眼,石堆旁除了雪灵芝还生长着宽花紫堇、珠峰齿缘草,圆穗蓼还有未盛开的多刺绿绒蒿,却说:“我不知道。”


    他的语气被太多潮湿的空气浸润,变得冰凉疏远。


    窦棠婴呆滞在原地,笑容卡在骨头上,嘴角眉眼却是慢慢落下又恢复那副空洞的若有所思的模样。


    风里有远方的消息也有眼前的气味,窦棠婴和吉雅都在一阵风中闻到了一股刺鼻的血腥味……


    “吉雅!”


    吉雅停下了脚步转身看,窦棠婴正站在一块岩石上使劲招手,就在雪灵芝的不远处,有一个麻袋:“你看,这些是什么!”


    吉雅定睛一看连蘑菇都不顾了,菌菇洒落一地。


    大步上前揭开麻袋后眉头皱成川。


    就连窦棠婴看到眼前的血腥残忍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干呕了起来。


    岩石下的麻袋揭开一看,出现几具被剥了皮的动物尸骨。


    匪徒来不及掩盖完这土坑,一片狼藉。


    吉雅直接用手刨开,窦棠婴还看不出是什么的时候,刺鼻恶臭的腐烂味道冲鼻而来。经过清冽空气洗涤过后的鼻腔比以往更要敏锐地闻到这股味道并放大数百倍,窦棠婴直接反胃呕出。


    “藏羚羊的羊角和皮绒都被扒了,好肉也被割去了。”


    窦棠婴强忍恶心蹲了下来,瞥见疏冷的面容此刻脸更是冷得要命,有一层冰霜覆在了此刻两人身遭。


    里头不止几具,看翻土的坑口面积,可以推测这个洞极深极大,以至于那些人来不及处理好就走了。


    吉雅面容穆肃冷寂,他把手轻覆在长满蛆虫的尸骨上的举动,让窦棠婴大受震撼。


    “你干什么?”


    而后,窦棠婴看见了他极其自然地将指尖沾上的一点鲜血,轻轻点在自己的额头上。这是一个极其原始、带有土地信仰意味的动作,吉雅沉默地跪在尸骨洞坑前,双手合十开始为生灵低语祈祷。


    窦棠婴的心和呼吸都为此刻而变缓慢,薄雾间只有低吟声萦绕在雪山之下,旷野中有个人怜惜悲悯万物,风月照在他身上不悲不喜,眉间血在此刻犹如雾中香,星星一点渡亡魂至彼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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