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幸的是,穆勒留的家庭电话还能打通。
电话接通后,对面传来纯正的莱茵河畔口音,“Guten Tag~”
夏宝珠用标准的外事口吻回复:“Good afternoon, madam.
This is an old friend of Mr. Müller’s from a. I hope I am not disturbing you.(下午好,夫人。我是穆勒先生的中国旧友,希望没有冒昧打扰。)
对面客气地应了声,然后高声唤道:“穆勒!快过来!你的红皮本中国朋友打来电话了!”
夏宝珠闻言惊讶地挑眉,这句话传递出的信息让她的把握至少提高了五成。
那本红皮笔记本上,她写的赠言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赠品格高贵的技术大拿穆勒先生。
不对,应该是品格如山。
因为穆勒当时要用德语翻译,她还给他解释了如山的意思是“稳如山、厚如山、立如山”,给他夸美了,一顿教她德语。
鞋踩在木地板上快步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接着听筒里传来穆勒铿锵激动的声音,“我珍贵的的中国老朋友,夏!是你么?”
夏宝珠笑出声,“穆勒大师,相隔整整十三年,远隔万里重洋,您竟然还记得我。”
穆勒畅快地笑起来,语气真挚,“我私人住宅的电话号码只留给过一个中国人。
当然,我也只有一个中国朋友!
夏,说来也巧,刚才我正在写日记,用的就是你送我的红皮笔记本,它伴随了我很多年,每当我翻开它看到那行中国字时就会想到你,它代表着你这位真挚的朋友。”
夏宝珠心里很是感慨,用德语说了下品格如山,穆勒惊喜地应声,“你也记得!”
“当然!不瞒您说,这些年我接触过数不清的工业专家,但在我心里您是不可替代的。
不光是您登峰造极的技术水平令我印象深刻,更难得的是您的胸襟与品格,您在我心里是真正德艺双馨的工业大师,也是我最惦念的外国友人。”
电话另一边的穆勒嘴角越咧越大,眼尾的皱纹毫不客气地挤在了一起,眼睛享受地眯成一条缝隙。
该死的古板的德国人,为什么他们从来不这样真诚地夸奖他!
真好,他又能回味十年了,他没忍住捧着听筒哈哈大笑。
听到电话里止不住的笑声,夏宝珠抽了抽嘴角,这老头儿中气十足,退休了吧?
穆勒咳了两声平复心情,语带亲近,“我亲爱的夏,要是我没记错,中国打越洋长途非常艰难非常贵。
你特意打来电话应该不只是叙叙旧情,说吧,我的老朋友,有什么是我能帮忙的?
你不必担忧,帮助朋友是我经常会做的事。”
夏宝珠心情愉悦地笑了几声,“穆勒大师,是这样。
如今我的国家已经正式迈入改革开放的新阶段。
我就职的省份是我们整个共和国的重工业摇篮,但我们面临一个严峻问题,有一批老牌骨干工厂长期卡在精密铸造、重型机加工的瓶颈之上。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我们正在筹备一场外籍技术人才对口洽谈会。
在我认识的所有技术大拿中,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您。
以您沉淀下来的深厚造诣,帮我们点拨这些工艺难题不过是举重若轻的小事一桩。
若是您已经退休,我诚心邀请您来到中国做两年工业技术顾问,亲眼看一看这片正在焕发新生的土地,为我们的产业建设指点一二。
当然,我会为您争取合理的报酬。”
听筒那边安静片刻,穆勒的语气多了一层审慎。
“夏,我十分感念你真挚的情谊。
只是外界流传的关于东方的消息真假参半,我难免会顾虑工作环境、起居生活,两年的时间不算短暂,我必须慎重考量。”
夏宝珠一喜,一听就是退休了。
她承诺道:“您放心,我们发自内心地钦佩您这样纯粹的技术专家,我也会为您安排幽静舒适的住所。
还有一点,虽然按照外事规章,我们无法为您的夫人发放工作津贴,但您完全可以带上她一同来华游历,工作之余看一看东方的山河风物,借机好好游览一番。
我们工业领域的年轻后辈会记住您这位远道而来的良师益友。”
穆勒是工学博士,在西德工业界赫赫有名,他在西德的三家顶级成套设备制造商工作过,与数不清的世界知名钢铁厂、重机厂有过合作。
请他来不止是为了技改,而是为了调整重工体系底层设计短板与标准,在改革的窗口期夯实辽安的重工体系根基。
两三年而已,安排好穆勒老两口不是什么难事,太值了。
夏宝珠话音刚落,穆勒的话锋来了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夏!两年的时光虽漫长,但我相信只要足够充实也可以很惬意!
我想了想,将毕生积累的经验传授给求知的年轻人,这件事再好不过。
我答应你,我愿意带着夫人前往中国!不见不散!”
第591章 一九八二~
穆勒应下邀约后,洽谈会筹备的难度直线降低。
方案出炉放到会上讨论时,常务们默契地没提向上备案的事情。
政策有些小空子钻了也就钻了,非要跑去问,这不擎等着上面说“我们再研究研究”嘛。
银团的消息来得很快。
夏宝珠第一个接到的是伊藤的电话,但对方搭桥的日本兴棉集团却让她不怎么满意。
兴棉集团是日本五大纺织巨头之一,表面看很能拿得出手。
问题就在于与粤闽赛道撞车,稀缺性仅仅是企业体量大,拿着这种订单基本是要不到特殊政策的。
按照连市三来一补贸易目前的发展势头,这种贸易合作不需要金融圈子搭桥,夏宝珠也有信心谈下来。
第二个是托马斯的电话,他帮忙搭桥的西德恩巴制造公司夏宝珠倒是很感兴趣。
这家公司是西德老牌精密重工制造商,主打精密传动、精密零部件,是欧洲重机产业链的上游核心供应商。
一旦合作,这种依托重工家底发展精密补偿贸易,一边创汇一边改造国营企业的模式,可以说完全契合中央“利用原有工业基础,引进国外先进制造技术”的期待。
说不准还真能申请到特殊政策。
但夏宝珠清楚,有距离限制摆着,西德企业将精密装配放在中国的可能性是很低的。
不过要是将考察安排到穆勒大拿来华后,说不准谈的空间更大。
第三个是罗伯特的电话。
夏宝珠与他深度剖析过辽安的贸易需求,对他的搭桥期待最高。
罗伯特接通电话就是一顿拉踩,“夏,兴棉集团无法满足你的期待,但东洋电机可以。”
夏宝珠眼睛一亮,东洋电机是日本家电巨头,也是第一批进入中国普通家庭视野的家电品牌,口碑极好。
他家最火爆的产品是双卡收录机,在老百姓眼里是顶级洋货。
谁要是提着东洋双卡录音机放首邓丽君的歌,那妥妥是人群中最靓的仔。
最重要的是,东洋电机七九年在北京设立了驻华办事处,是部委重点关注的日系标杆企业,这同时也能说明,东洋的对华布局是在日程安排上的。
夏宝珠越想越满意,拿下东洋电机还怕拿不下优惠政策?
做这种级别的贸易订单需要前期投入,留三成外汇够干嘛的?
她眯了眯眼,想起薛老和她提过的谈判,“罗伯特,我听粤省的老朋友说,东洋电机不是在和蛇口谈合作么?”
“是的,他们想在蛇口办独资整机厂,避开合资掣肘,可惜连合资都谈黄了。
你应该知道,他们社长对华合作的态度比较开放。
东洋归属三友体系,三友银行大规模的美元外债由我们银行牵头做跨境银团承销。
我与三友系高管常年互访,恰好东洋电机正加速向海外扩张,有我搭桥他们一定会去考察的。”
夏宝珠对此并不意外,罗伯特对日企的强势在她的预料之中。
毕竟日本金融体系某种程度上是华尔街一手重塑的,他们遵守着一套美式金融规则。
这其中有一条铁律,日系重工、机电巨头的海外融资必须依托华尔街投行承销,本土银行只负责日元信贷。
所以罗伯特这个亚太区副总裁出面牵线搭桥,分量远胜过伊藤。
这不是普通的人情往来,而是海外债主基于东洋电机试图在华南布局的策略建议。
罗伯特的斡旋是一种信用保荐。
夏宝珠思忖后确认:“他们愿意谈的贸易合作是表层代工业务吗?”
“对,根据我的判断,东洋的制冷技术绝不会轻易放在海外,至少要办合资厂。
夏,只要你们省的出口数据稳定、履约信用优良、持续产生合规外汇流水,伴随着中国政策的逐渐放宽,东洋的技术合作会逐层解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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