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跟着下台逐一握手,等寒暄完一轮后,曹书记冲着她点点头,声音不高但厅内的干部都听得清楚。


    “宝珠同志,你是新进班子的,这些同志以后都是你的战友,你和他们聊聊吧,我有个紧急电话。”


    任谁都能听出来曹怀安这是将场子交给夏宝珠发挥,于是朱文钟也笑着点点头,跟着走了。


    夏宝珠与他俩微微颔首,曹书记昨天就将称呼改了,小夏同志成了过去式。


    朱文钟书记是年初平反复出后中央直接派到辽安任职的。


    他解放战争时期就在东北局工作,建国后在东北局担任组织部部长,五四年东北大区撤销后去黑省任职,六零年中央再次设东北局他担任副书记,运动后东北局再次解散。


    东北局是中央派出机关,地位高于三省省委。


    他担任副书记时就是正部级,此次复出后被安排到辽安担任省委第二书记兼省人大常委会主任。


    值得一提的是,后世是没有省委第二书记(省部级正职)的。


    在时下,省内排序是第一书记、第二书记、省长、第一副省长、副书记、副省长......


    到了九十年代,这个排序逐渐变成省委书记、省长、省委副书记、常务副省长......


    这也是夏宝珠为什么是第四号位的原因。


    因为在改开后的十来年经济建设是重中之重,第一副省的位次高于省内其余所有省部级副职职位,包括省委副书记。


    (看到有宝汁聊这个我放这里稍微解释下不同,否则应该会有人疑问,为啥第一副省能排在专职副书记前面。)


    一二把手走后,夏宝珠主动伸出手与上前的干部们寒暄。


    人大会尚未召开,她没有急着去谈具体工作,针对每个人的任职情况,谦和有礼地讲了些贴合对方处境的场面话,算是实际上完成了身份的转变。


    结束后,夏宝珠看了眼杵旁边一直没走的李鼎元,“老领导,一起吃个午饭?”


    李鼎元达到目的,心情有些复杂地上前,“夏省长,您还是叫我鼎元同志吧。”


    出了大楼,夏宝珠示意燕春立自行去吃饭,然后和李鼎元并肩往食堂走。


    她浅浅哼笑一声,“老李,试探我呢?”


    李鼎元一愣,脸上憋不住的笑意荡开,“这误会就大了不是?以后我们连市还指望您多关照一二。”


    虽说他与夏宝珠的行政级别相同,再加上连市是重点工业城市,他这个市委书记也是省委常委,但他们手中的权力层级存在明显落差。


    面对夏宝珠时,一向圆滑的他难得不自在起来。


    这声老李一叫出来,他心里有块石头就落地了。


    省委机关食堂隔间内,夏宝珠端着搪瓷菜盘坐下,里面放着三个碗,分别装着土豆炖肉、时令小炒和米饭。


    餐桌对面的李鼎元看她埋头吃饭嘴角抽了抽。


    他还是没忍住开口,语气没了刚才的拘谨,带着怅然与艳羡,更像是和老朋友聊天。


    “你说当初要是我没接手连市的工作......”


    说了半句见夏宝珠饶有兴致地挑眉,他脑袋瞬间清明起来。


    他何尝又不清楚,在这场角逐中,比他资历深的罗正邦和范振声都没有越过夏宝珠。


    何况是他呢?他从正厅到副部也才四年不到。


    他和夏宝珠不一样,他需要时间去攒政绩。


    显然,他在连市的维稳政绩是远不够他接任第一副省长的。


    多可笑啊,中组部考察了一圈,省政府前两号人物都不是从革委副主任里选的。


    他们之前还争,争个屁啊。


    李鼎元叹声气,“是我狭隘了,什么都不说了,还是得好好干工作!”


    夏宝珠吃了会儿将饿意压下去了,懒得理他的多愁善感,开始谈正事,“三来一补你觉得连市能不能搞?”


    李鼎元有些懵,“啥补?”


    夏宝珠一顿,也是,现在只有粤闽两省在搞三来一补,北方的干部还没有注意到这个。


    今年九月份上海冒出个来料加工手套厂,但规模和粤闽没法比。


    她上个月向岑今山打听,因为有国家政策的倾斜,粤省九个月就签了将近一千份加工合同,简直就是热火朝天。


    岑主任七五年从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卸任后,在粤省革委会担任副主任,分管外贸工作,她年初拜年就听他提了三来一补。


    但辽安身上的试点够多了,贪多嚼不烂。


    而且她一个正厅推动这些冒进政策落地实在太难,回回要绕一百八十个弯推着省里执行,现在时机倒是可以了。


    夏宝珠瞥了李鼎元一眼,“建议你之后对中央的每一份文件反复研读。


    国发22号文件《开展对外加工装配和中小型补偿贸易试行办法》与七月份的中发50号文件将粤闽两省作为三来一补的试点。


    允许两省承接外商来料加工、来样加工、来件装配业务分别收取加工费、工缴费、装配费。


    一补即补偿贸易。


    也就是外商先免费提供技术、设备或信贷支持,我方不用支付现金,用后续生产出来的产品来偿还设备款项,还清之后,机器设备永久归我方工厂所有。


    这个三来一补是两省私下的叫法。”


    李鼎元回想道:“22号文件我有印象,但没有深入研究业务模式。


    也就是说前者需要我们有现成的厂房设备,后者外方提供设备?我记得留存比例是不是还没有咱们省管常规出口高?”


    夏宝珠微微摇头,“表面上没有地方管理的农副、轻工商品留存高。


    但普通出口40%的留成是增量部分,三来贸易如果外商来料、来配件的比例占产品原辅料总值的50%以上。


    那么全部工缴费外汇都能参与留成,地方和企业各留15%,肯定比普通出口留存多。”


    年初辽安整个省成为差异化外汇留存制度试点后,仅仅半年省内轻工和农副产品出口就有了20%以上的增长。


    其余外贸大省纷纷提出意见,认为再让辽安试点下去会造成外贸资源的不平衡。


    中央考虑到全局,于今年八月份出台国发202文件,在全国范围内正式推行完整的外汇留成制度。


    辽安这个唯一的试点被频频提及,也算是风光了一把。


    第568章 搬家


    所以中央最终在全国推行的外汇留成制度是,中央直管商品比如石油、煤炭、大型工业品等,增量部分留成20%,地方管理的农副轻纺商品增量部分留成40%。


    当然,基数以内的常规出口外汇照常上缴中央。


    至此,辽安的外汇留存试点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为国家蹚出一条可借鉴的路径。


    然而悲伤的是,由于中央正式提出试办出口特区,给了粤闽两省外贸大包政策,作为配合特区先行试点的配套财政激励政策。


    第一条就让辽安省委屈红了眼。


    因为中央允许粤闽的增量外汇留成70%,而且未作多档级区分,只是剔除中央管控的十余类大宗产品。


    果不其然,李鼎元艳羡地叹气,“给粤闽开这么大口子,谁还记得咱们辽安才是第一个冲出去的先行者?


    一留就是七成,再加上三来一补政策,他们拿什么输?咱们拿什么赢?”


    夏宝珠放下筷子,“试办特区需要巨额资金投入,建设道路、水电、厂房、口岸通关设施,哪个不需要动用外汇进口设备和建材?


    如果不开口子,特区根本没法落地。


    这个口子其实是让特区自主筹措建设资金,这是对外开放的关键一步。”


    “唉,道理我懂,就是咱们辽安试点了四五年,好像总觉得自家特别似的,结果特别的是粤闽两省。”


    夏宝珠挑眉,“谁说辽安不特别?


    辽安也有深水海港,连港海运直通香港、日本。


    地理位置的优势虽没有粤闽那么得天独厚,但发展三来一补绰绰有余,终年不冻港,能够顺利完成原材料出口、成品出口的货运作业。


    你们待业知青还是安置不过来吧?社队也有大量闲散劳动力,搞三来一补多合适。”


    李鼎元踌躇,“粤闽有政治依托给他们兜底。


    我担心在辽安引入外商、雇佣工人进行生产会被扣上引进资本主义、搞雇工剥削的帽子,咱们老工业基地面临的舆论和政治压力是成倍的。


    再者,粤闽两省毗邻港澳,距离近,侨胞资源多,方便吸引外商。


    广交会上的客商应该会优先选择与他们建立合作关系,咱们连港的运输费用就高了。”


    夏宝珠给他补充,“粤闽两省在对外经济活动中有‘特殊政策、灵活措施’的优势,三十万美元以内的三来一补项目他们可以自行审批落地。


    而咱们辽安搞三来一补需要逐层上报外贸部、国际计委审批,手续繁杂,外商大多难以接受漫长的等待周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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