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要平此举也是因为他心里藏着很深的危机感。


    他知道夏宝珠大概率不会答应,但他还是问了,一旦夏宝珠拒绝,传开后某些守旧的老古板可能会对她不满,认为她只顾个人前程不顾大局,他这是提前布局。


    罗正邦似乎并不满意被李要平当枪使,他冷着脸摆摆手,意思是你说你的扯我干什么?


    夏宝珠神色未变,“李副主任,我说了,我不同意。”


    李要平被怼出火气,“这是组织上的统筹安排,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曹怀安紧急刹车,他敲敲桌子,“唉,要平同志,原则上组织尊重代表个人的意见。”


    对于部分老同志来说,上一届全国人大还是六四年开的。


    此后十几年他们经历了运动、靠边站、下放劳动,这次选举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进京开个会”,而是政治生命再次开始的标志。


    于是有些就情绪激动地找上门了。


    有位老同志甚至说出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京的机会”这样的重话。


    李要平打的旗号比较敏感,又是拨乱反正期,他不好硬阻止什么。


    夏宝珠直直盯着李要平发出质疑:“李副主任,您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代表一线工人和劳模发声?”


    在座的几人神色都意味深长起来,谁不知道李要平是国营厂出身。


    在时下这本身是种荣誉,况且李要平还真不是运动后才钻营到省直单位的,他是正儿八经靠着自己当上省劳模调任到省重工业厅的,当然他坐火箭升职是在运动中。


    然而离谱就离谱在,李要平本人对他十几年国营厂生涯的认同感并不高。


    夏宝珠听别人讲过,李要平很喜欢感慨他早年在重工厅的事迹,但实际上他也就待了不到两年。


    他的编制早从工人变成了国家干部,自然也不可能代表工人参加人大会。


    夏宝珠只是为了恶心他而已。


    他难道不清楚省直党政干部代表与妇女代表在议政、提案上的分量差别吗?


    党政干部代表的话语权极重。


    发言代表的是辽安的行政意志,其他代表和国家部委的列席人员会将党政代表的发言当成政府的政策和业务诉求来记录与讨论,甚至直接报送国务院。


    而妇女代表的话语权是象征性、补充性的。


    组委会通常会安排妇女代表作关于“妇女解放”、“妇女能顶半边天”等主题的发言,这样的名额难道不该留给真正在妇女工作中做出贡献的女同志吗?


    名额已经够少了。


    见李要平的脸色黑如锅底,但曹主任也只是围观,刘启琳在心里感慨,不知不觉间小夏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她走到这一步没走一点捷径,身上扛着一堆功劳,腰杆才能挺得笔直。


    刘启琳轻咳了声,“抱歉,李副主任,我也不同意。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个口子不能从我这里开,如果组织上觉得我不够格参加选举,我接受组织别的安排。”


    夏宝珠知道该递台阶结束这场无聊的会谈了。


    她语气和缓下来,看向主位,“书记,咱们的妇女代表们不是去凑场面的,她们肩上也扛着万千妇女的困惑去参会寻找答案,我还是不占用她们的名额了。


    请组织理解。”


    就因为她是女干部,就默认她该划过去只代表妇女群体发声吗?


    那男干部为啥能代表全部群体?能代表一个省?能代表国家制度?


    女性参政边界就是在一次次微不足道的妥协里越收越窄的。


    他们使出的手段包括但不仅限于:将女性的生理特征等同于工作缺陷;将女性的性格特质歪曲为决策障碍;将家庭责任死死按在女性身上,然后捏造群体性刻板印象抹杀掉女性的职业抱负;最后裹着“保护、照顾”的糖衣外壳将女性手中的权力夺走。


    总之一句话,你们身体欠账、性格欠账、家庭欠账,你们不如男人。


    刚才不就是吗?


    李要平试图将她们当成选举布局中的拼图,不就是因为他打心眼里看轻女干部吗?


    年初平反的财贸委员会的苏主任,他弟弟定居印尼,他是法定侨眷,李要平为什么不劝对方划归到统战侨界名额里?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但他就是没有。


    该死的李要平,她必须踩到他头上。


    曹怀安没多说什么,他温和点点头,会议结束。


    夏宝珠在众目睽睽下冲着李要平歉意/做作地笑笑,面子上她向来收放自如。


    农林部外放下来的朱定俨暗自点头,夏宝珠就和他老领导点评的一样,处事成熟。


    但李要平却被气了个仰倒,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等曹怀安走后,他咬牙切齿轻哼了声,“母老虎。”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夏宝珠挑挑眉,回过头捧场地鼓掌,“好词啊李~副主任!听起来就强大!聪明!有力量!真适合我。”


    早对李要平不耐烦的叶文娟忍俊不禁,“我同意!老李,没想到你挺会夸人啊。”


    出去走廊,叶文娟压低声音,“小夏,这次竞争激烈,的确有几位老同志情绪比较高昂,书记他不好做的太强硬。”


    夏宝珠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叶主任您放心,组织的难处我非常理解。”


    叶文娟这是觉得她与曹主任的关系还算不错,怕她怪领导,心里有气。


    那真是想多啦。


    第546章 当选~


    这是政治工作,不是过家家。


    在韦伯官僚制度中有一个词叫非人格化,也就是说在政治中要依附制度、法律、规则、市场结构、客观经济体制而不是去依附某个人。


    关于非人格化依附,夏宝珠在经历多年机关生涯后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认为,在政治中没有同路人是很危险的事情,也就是说你和某位同僚或领导客观上形成利益共同体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在人格和精神上,你绝不能将自己当成对方的附庸,不能产生那种“谁谁谁会替我兜底”的婴儿式幻想。


    一旦有了这种莫须有的退路,决策动作就会变形。


    所以她不会因为曹主任在工作中是开明识数的上级,就要求一个省级一把手在博弈中特意偏袒她。


    她做的一切工作惠及主官是履职的客观结果,说白了就是顺道而已。


    她自己也不会因为满意某位下属就成天掺和进去断官司,断的过来吗?


    思及此,夏宝珠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她拉住分管人事的叶文娟与老领导刘启琳,“我想调勾明雨来轻工处担任正职。”


    计委轻工处的李宏伟调任连市了,空出来的位置给勾明雨正好。


    勾明雨从六八年开始深耕轻工业,她常年跑基层工厂,除了外销对内销也很熟悉,业务领域还是匹配的。


    虽然从外贸局过来还是正处级,但天花板变高了,说不准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方赞元调任连市后,马国善小迈一步兼任党组副书记。


    计委确实还空着一个领导班子副职可以安排,但勾明雨能从外贸局平调计委已经是很好的机会,副职短期内够不上。


    刘启琳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门道,舍不得放人但还是点头应了。


    十二月中旬,省选举领导小组开展差额预选举。


    时下还没有成文的差额选举制度法条,但在竞争激烈的名额上会采取差额预选+等额正选的方式。


    就说省直党政干部的十二席位,提名又筛选后候选人都有二十三位,几乎一半淘汰率。


    按理说这样搞是没那么合适的,但有几位老同志个个都有不得不当选的理由,领导小组反而不敢轻易刷掉他们了,投票最稳妥。


    参与投票的就是各代表团中派出的代表。


    夏宝珠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她自认她这个计委主任过去两年办了不少大事。


    差额预选很快结束,夏宝珠狠狠抿嘴憋笑。


    谁都没想到居然淘汰到李要平这个副主任头上了。


    更丢脸的在于,革委领导班子不可能六人全部当选,于是范振声自认自己将近十年没在任上没参选、朱定俨自认在辽安的根基尚浅也没参选。


    李要平成了革委领导班子参选四人中唯一落选的一位。


    十二月中下旬,等额正选的候选人底单终于敲定。


    到了月底,辽安省五届人大一次全会如期在辽安人民会堂举行。


    会堂内,解放军代表团,汪中和司令抬手压了压。


    “大会主席团刚刚敲定,各代表团抽调人员组成全场监票计票团,咱们解放军代表团也要派两人过去监督选票收发、清点。


    宋渠、张极,你们俩去吧。”


    宋渠咳了下,“报告司令,按照军队干部自律回避惯例,亲属参选我不便进入监票计票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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