粮食征购基数是按照产量敲定的,产量报高就需要多上缴粮食,受苦的就是农民了。


    想私下调查开车肯定不行,一旦被公社领导察觉,她去大队的路上估计都能看到“样板丰收景象”。


    只好出其不意直接去大队溜一圈了。


    然而令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压根都不需要怎么套话打听,往大队(村里)走的路上,田间地头都是面色蜡黄、走路发飘的社员。


    有不少社员扶着农具的手看着就不对劲。


    夏宝珠挑了个中年妇女搭话,寒暄几句后抬手按了下她浮肿的手背,陷下去一个窝。


    她叹口气,“你们大队的口粮还是不够吃?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有个双眼浑浊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咱们县有多少社员能吃饱?野菜都快挖不着了。


    听说也就和平公社好点,还是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日子好过啊。”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夏宝珠,肘击了她男人一下,“同志,我看你大小是个领导吧?”


    夏宝珠笑笑,“忙的都是田间地头的事,还管啥领导不领导,春耕的种子队里收到了吧?”


    对方却是警觉起来,不肯再多说了。


    “我们大队长一会儿就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们问他吧。”


    夏宝珠没再多言,已经不需要调查下去,明摆着出事了。


    然而等他们走出几十米后,浑身浮肿的中年妇女又喘着气追上来了。


    就跑这么一点距离,她像是快散架了,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挣扎地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干部?”


    见夏宝珠不说话,她眼底的恐惧蔓延开来,苦不堪言。


    夏宝珠温和提醒,“你就一口咬定你以为我们是县里的,别的交给我们,记住了。”


    她知道对方在鼓起全部勇气求救,但她已经察觉异常,没必要再牵扯无辜的社员。


    看来是县里的领导屁股歪了。


    回车上没多久,另外两组也回来了,神色都很难看。


    “主任,田间地头没遇到有明显腹水的社员,但普遍都有浮肿病。”


    “我们遇到一群孩子,兜里都揣着生玉米粒嚼呢,说是每天啃地瓜干和粗糠窝窝,别说馒头,很久没喝过面汤了,瞧着可怜得紧。”


    “红旗大队更严重,有不少孩子脑袋大脖子细,一看就是浮肿病。”


    “主任,要去别的公社看看吗?这靠山公社是完了,肯定虚报产量了。”


    夏宝珠坐上车,“先不了,调研结束,明天回盛阳。”


    省计委掌握着全省市、县、社、队四级粮食征购的数据,本身就是职责之内,先核查清楚再说。


    最主要的是,这事不符合逻辑。


    五八年大跃进的教训太深刻了,后来的饥荒饿死那么多人。


    自那之后中央明令禁止“浮夸放卫星”,基层为了面子工程小幅拔高、局部注注水就算了,居然敢做到这一步吗?社员没口粮就这么忍了?


    哪哪儿都透露着怪异。


    粮食入库有过磅单、运输记录和台账,为了面子工程瞎搞,求着多上缴粮食?


    本来辽安就属于上缴比例最高的省份之一了。


    她去年就想和国家计委沟通辽安的高征购问题,但时局动荡,地方上主动要求少上缴粮食无异于挑衅,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辽安的脚。


    晚上躺床上复盘,夏宝珠想到了连市粮食局局长胡继宗的异常。


    他一个局长至于心虚到强调三四回粮食征购顺利吗?


    如果不至于。


    那是在提醒吗?用异常举动让她注意到异常?


    他为什么不敢说?


    猫腻不止在县里?


    翌日,夏宝珠回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叫农林计划处去核实大河县近三年的粮食征购基数、常年产量与下属公社任务表等数据。”


    两个小时后,农林计划处的处长吴升敲门了。


    “主任,这是大河县的三本关键台账,基数核定、任务下达、口粮与返销粮分配计划都能对得上,靠山公社的我们重点核实了三次,没问题。”


    夏宝珠沉吟片刻,“辛苦你们加加班,明早之前将连市全市的征购台账核查一遍,你先去安排,十分钟后上来开会。”


    没问题意味着更大的问题。


    高指标、乱加码、口粮与返销粮分配问题都不存在,那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从农民嘴里把口粮抠走了。


    这是重大政治问题。


    她踩踩地铃,“春立,通知三位副主任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此事不能耽搁,路边遇到的那位腹部浮肿的妇女属于症状还没那么危急的,严重的躺床上都动不了,谁知道大队里有多少?


    晚一天都有可能死人。


    第536章 两种命运


    碰头会上。


    夏宝珠直切主题:“老方,这次你带队,没特殊情况明天就出发,你把家里安顿好,吴升你也是。”


    “好的,主任。”


    方赞元有些顾虑,“要和连市革委会通气吗?”


    马国善是急性子,“通什么气!


    说不定就是市里哪个领导搞出来的,咱们有计划督察权和民生应急权,直接进驻靠山公社狠查就对了,那些患病的社员拖不起了。”


    姜伟英主动请缨,“主任,要不我和赞元同志一起?调查的同时还要应付市县那群领导。”


    夏宝珠沉吟片刻,到了这一步,事情小不了了。


    “行,你俩一起带队,救助要与调查同步。


    这样,联合粮食局与农林局成立业务核查组,老方你负责在公社彻查、约谈干部。


    伟英你负责医疗救助组和物资保障组,到了靠山公社就地筛查病患、区分轻重症,应急救济粮也带上。


    核心原则就是人命优先。


    咱们保卫组多安排两位跟着,但你们不能放松警惕,危急关头不要犹豫,可以直接要求当地公安部门协助。


    一旦公安部门有软抵抗行为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及时汇报,省里会派公安厅介入。”


    “主任,您觉得不止是大河县的问题?”


    “嗯,要是没会错胡继宗的意,就涉及更高层面了。”


    自下而上、逐级深挖是规矩,要有完整证据链才能往上追责。


    翌日一早,农林计划处汇报,连市整个市的粮食征购台账都没问题。


    上午十点,农村口粮落实情况巡查组前往连市大河县靠山公社,二十五人的巡检组,已是时下的高规格。


    等夏宝珠接到工作汇报电话时,是又一天的中午了。


    “主任,我们一早抵达公社大院亮明身份后,已经与公社主要领导分别谈过话了。


    他们表面热情,一口一个省里同志辛苦,非要带着我们去看样板田和社队企业。


    在我们强硬拒绝后的谈话中,书记和粮库负责人都声称口粮分配全按上级规定执行,无任何违规。


    主任的态度比较模糊,问了巡察组的情况后,他只说社员们日子难过,多余的不说。


    我们一来就直奔公社档案室,他们应该没有销毁的时间,里面果然只有法定征购粮台账,关于帐外摊派粮没有任何单据。


    这应该就是他们咬定没有额外加征的底气。”


    “医疗组和物资保障组呢,前往红旗大队了吗?”


    红旗大队已经有孩子出现浮肿病征兆,谁家缺粮都是先紧着孩子,孩子饿病大人只会更严重。


    “刚才被拦在前往红旗大队的路上了。”


    “和他们说了省里已经掌握情况了吗?”


    方赞元咬牙切齿,“说了,常书记解释,社员常年劳作体虚,很多还有风湿的老毛病,浮肿正常......我感觉那个王主任是突破点,准备在他身上下功夫。”


    夏宝珠声音平静,“不用,太给脸了,让他们签情况具结书。


    上面写明他们可以保证靠山公社不存在任何克扣、非法截留、强制摊派等违规行为,若与事实不符,具结签字人员自愿承担组织纪律责任。”


    情况具结书就是书面意义的责任保证书。


    方赞元与姜伟英级别摆着,有优势不压再和他们东拉西扯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在出发前,方赞元会有所顾虑,对基层干部手段是不是要相对温和些?


    尤其现在基层局势紧张。


    现在他:“收到!”


    夏宝珠再接到电话时又过了一天。


    她让调查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天中午汇报一次就可以,看来比较顺利。


    “主任,情况具结书摆出去后,公社那三个干部都没敢签。


    伟英同志带医疗组和物资组去红旗大队他们没再阻拦,我们要求当地卫生部门配合救治,然后大河县革委书记就带着领导班子来了公社。


    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他们也死活不签情况具结书,不过在救治上配合度很高。”


    “他们什么说法?不承认强制摊派?都饿出病了,公社连台账都没有还说不知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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