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后问了我一个问题,小渠这个三十六岁的副师,他爱人满意吗?”


    “不满意能给往前挪一挪?”


    “那倒是不至于,但借着机会来探听小夏的深浅是真的,对小渠也有加持。”


    他这个小儿子在部队已经是同龄人里面最拔尖的几个。


    他是军校科班出身,赶上重视军工和装备建设的好时候,在全军都是稀缺人才,这些年也没少拿军功章,往上走是必然的。


    但有句话叫:家里有盏灯,上面看得清。


    小夏受中央器重,等于给小渠的政治可靠性镀了一层金。


    这说明他小家的政治路线正确、家风过硬,上级领导对他委以重任时,顾虑无形中就会变少。


    当然,这种加持是双向的,小夏和小渠都需要过硬的另一半。


    但显然小渠更沾光。


    大军区那边闻着味不就来探听了吗?


    他小儿子这是什么命哟!真好!


    第534章 一九七七


    重新回到岗位后,夏宝珠再次忙碌起来。


    全国一盘棋,地震后的第二天,国家计委就将救灾物资的计划、调拨、配额与运力分配下发到了省里。


    计委是物资统筹的核心,光是与商业、粮食、建材等厅局落实全省货源就是个大工程。


    调拨当然简单,但更重要的是调拨后不能影响当地的生产生活。


    这期间还发生了件令夏宝珠有些无奈的事情。


    唐山地震以来,全国各省市,尤其周边省市都在积极筹措粮食物资昼夜兼程地驰援灾区。


    但国务院“关于表扬支援唐山抗震救灾先进单位”的通报中,不光夸了辽安等省份动作迅速、调度有序,还点出了辽安计委统筹有度、衔接顺畅,值得各单位学习。


    李要平看她的眼神简直淬了火,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夺权篡位将他送走。


    各种不着痕迹地给她使绊子,虽然基本无效,但还是让她烦不胜烦。


    夏宝珠与陈副总理明确说过两次她不需要任何褒奖,然而这是位牵挂着基层干部的好领导,她总不能拒绝。


    好在没等李要平继续蹦跶,一位老干部回城的消息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这位在运动前和曹主任一样是辽安的副省长,以铁血手腕著称,最重要的是他才55岁,起码还能干个五年。


    领导班子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李要平也顾不上在她这边白费功夫了。


    八月份,四川松潘平武交界处发生7.2级地震。


    有了唐山地震成功预警的示范,四川地震局在接到震情后就积极开始核实、上报、预警,连着几天的三次强震都平稳过渡、伤亡极小。


    各地的地震预警基本上摆脱了“怕报”的政治气候。


    至于国家地震局的问题分子,他们被调离了核心岗位降职使用,考虑到舆情平衡,中央基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直接处理他们。


    九月份,举国悲痛的消息传来,伟大领袖与世长辞。


    夏宝珠是当天上午得知的,老百姓是下午四点通过有线广播得知的,等她回到军区大院儿,已经有十几位家属哭晕过去了。


    这一年,老百姓的精神支柱相继离开,化作了照亮前路的灯塔。


    这一年,天灾与人祸交织,悲痛与转折并存。


    延续十年之久的运动落下帷幕。


    然而新一年的到来并没有让政治紧箍咒彻底解除,反倒让所有干部在“想干事”与“怕出事”之间再次疯狂摇摆。


    这几个月,夏宝珠没有贸然推陈出新。


    她随大流观望高层政治格局,耐心等一个她已知的答案。


    众所周知,职场有个黄金法则,可控的失误越少,可累积的成就越高。


    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动不如静,急不如缓。


    春节后,全国开始搞“清查某帮帮派体系”的斗争,从省市到县社层层揪、层层斗,一时间干部们都开始站队、划线、互相咬。


    谁都清楚,名义上是揭批某帮,其实是旧派反扑与新派清算。


    权力洗牌乱成一锅粥。


    年前省计委还被冲击了一次,物资管理被批成了“资本主义的条条框框”,夏宝珠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生产调度和保干部防夺权上面。


    然而有些干部将这段时间看作是站队的关键期,甚至连计委的调拨指令都丢到一旁了。


    计委的调令一旦成了废纸,全省的原料供应就有可能全面失控。


    工业大面积停工是早晚的事。


    于是三月初,夏宝珠领着调研组以“保工业原料、查计划执行”的名义下市县调研。


    实则是没招了,只能下去逐个威慑一圈。


    这些地方干部横的时候也横,被吓唬住时怂得也快。


    夏宝珠收拾他们是手拿把掐的事。


    然而月中,调研组考察到连市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起因是在连市几家重点粮油加工厂考察时,陪同他们的粮食局局长胡继宗几乎在每个厂都强调:今年的粮食征购顺利,农业原料准备充足,能完成国家下达的计划指标。


    这就有点说胡话了。


    辽安长期存在高征购问题,农民口粮不足,他强调那些反倒显得有些心虚。


    一旦存疑夏宝珠就不会再忽视这种直觉。


    等在连市的调研结束、与市革委陪同人员分开后,她让司机从大路拐到县道上绕个大圈,提到粮食征购下到社队看看总是没错的。


    车子越来越颠簸,夏宝珠撑着脑袋防晕车,这时燕春立轻轻碰了碰她。


    “领导,快到靠山公社了,有个怀孕的妇女同志带着孩子在路上卖东西。”


    夏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个孩子很瘦,瞧着也就五六七八岁的样子,妇女的肚子有明显隆起,月份瞅着也不小了。


    她让司机往前开出一段距离拐弯后再停车。


    “春立,拿三个馒头。”


    然后夏宝珠走到第二辆车前吩咐,“你们不用跟来,我聊两句就回来。”


    农村副业和集市早在运动中被取缔了,要是一堆人过去,估计得吓跑人。


    夏宝珠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她筐里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和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两个孩子眼巴巴盯着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眼睛眨都不眨。


    “老乡,你这是在卖旧衣裳吗?怎么卖?”


    妇女见她们穿着整齐,留恋地看了眼馒头,“我要换粮,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的。”


    夏宝珠给燕春立使个眼色,对方拿出两个二和面馒头递给两个孩子,“慢慢吃。”


    然后将剩下的馒头递给妇女。


    夏宝珠声音温和,“老乡,是家里留的口粮不够吃吗?怎么拿鞋子衣服出来换?”


    还没等夏宝珠说完,对方神色就警觉慌乱起来。


    她嗖地站起身背起竹筐,将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猛地往回一推,左右胳膊各抱起一个孩子,竟是头也不回地快步走了。


    夏宝珠心里狠狠一跳,赶忙喊道:“我不问也不追,你怀着孕慢点走!”


    对方脚步一顿,将孩子放下,拉着他们小跑着离开了。


    第535章 苦不堪言


    夏宝珠皱眉目送一家三口离开。


    “相当不对劲,问问口粮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我真是怕她跑出个好歹。”


    燕春立这时候却说:“领导,她不像是怀孕,您注意她的脸了吗?


    皮肤蜡黄异常饱满,看着像是饥荒年月的浮肿病,跑起来的姿势也不像怀孕五六个月。”


    “浮肿病?”


    她六三年来的时候,饥荒已经过去了,她就没见过浮肿病人。


    燕春立有几分笃定,“对,像饿病,长期吃野菜喝糊糊就这样,肚子里有腹水会胀起来,我姨姥就是这么走的。”


    夏宝珠声音沉下来,“要真是浮肿病,拿衣服鞋子换粮食就说得通了。


    走,去查查,现在又不是饥荒时期,怎么能饿出浮肿?”


    要是个体问题还好说,若是群体性浮肿病,那问题就严峻了。


    调研组成员都在车外面等着,见夏宝珠回来,司机将后座车门打开。


    夏宝珠摆摆手,“不开车了,现在有个情况需要核实......


    咱们调研组分成三个小组去周围的大队走一圈,都换件常服吧,就说是县农技组派下来做春备耕检查的。


    装得像点,蹲田埂里看看土壤墒情、化冻深度,聊聊地头的积肥堆再搭话,宁愿没有收获也不要被察觉异常,五点前集合。”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其中有猫腻。


    要是那妇女因为自家没有口粮饿出浮肿病,她跑什么跑,反应太激烈了。


    而且浮肿病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饿出来的。


    这个时候,夏宝珠猜测的是,应该是有哪个大队是“高产穷队”。


    所谓高产穷队,共性就是大队干部为了响应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为了获得/保持高产荣誉,虚报粮食产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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