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洪文点破关键,“老武,你还没看明白吗?能将这个试点盘活的核心发动机是夏宝珠。


    辽安的曹怀安给我来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中央将试点放在辽安,省里就给外贸局最高权限去推进工作。


    地方上敢给自己上枷锁、敢立硬规矩,还有懂政策懂市场的干部,咱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别忘了,这试点本身就来自夏宝珠的提案。”


    武启通一怔,他怎么会忘,就是这试点一旦给辽安,计委恐怕就没消停日子了。


    上海是被10%的增量线卡住了,但轻纺弱的重工大省不止辽安一个。


    计委固然可以说,政策是辽安提的,试点给辽安合情合理,但架不住地方干部堵着要第二、第三个试点。


    试点放上海地方干部们早习惯了,放辽安这心里就活络了。


    汤开岳似乎明白武启通的顾虑,笑着说:“依我看,也不必将试点口子封太死。


    若是有别的省份想申领这项试点政策,就先对标辽安过硬杠杠,必须拿一届广交会纺织品出口成交额的榜首再议试点资格。”


    刘长青附和,“这法子不错,谁先突围谁先获得政策倾斜,一律敞开大门公平对待。”


    武启通捻着会议纪要的手顿住,“妙计!


    有了这道硬门槛,不光能堵住地方情绪,还能激励地方上主动提质增量,秋交会上海丢了第一的宝座,之后怕是更紧抓了,这宝座别的省难抢。


    开岳,有这等法子你早提嘛,这给我好一阵纠结。”


    汤开岳笑笑,“我也是刚考虑到这儿。”


    现在讲是给他老武递台阶,早说的话,这臭脾气连着他都骂。


    敲定试点需要五部会签,他还真左右不了什么,小夏的手段让他都暗自心惊。


    增量留存是她提出来的,若是成功给国家蹚出一条可复制的制度范本,那她就是在中央实打实挂名的改革闯将,年龄烙印对她晋升的限制会明显减弱,无论在省里还是中央。


    *


    翌日一早,夏宝珠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刘局,她昨天晚上回家住了。


    一开门见是张利平她笑着扬扬眉,“老张,这节骨眼咱俩私下见面,你队友不会生气吧?”


    张利平被她的阴阳怪气逗笑,进屋关上门,“陆致远肯定是知道龚局想调任你,心里不舒坦了,毕竟你要是不去,再过两年龚局一退他进步的希望最大。”


    夏宝珠不置可否,“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秋交会柞绸蹭着桑绸投稿,虽然爆火是多种因素作用,张利平也如愿将常大策发配到闲职,但毕竟销量对比惨烈,对方能毫无芥蒂属实是心胸广阔,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张利平果断点头,“有,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三人多番考虑决定放弃争取试点,下午就准备返程了。”


    夏宝珠有些讶然,“争取都不争取了?这不像龚局的风格啊,我看陆局昨天也很不甘心。”


    张利平神色微妙,哪能不争取?


    “小夏,你要有心里准备,陆致远向联席会议领导组提出建议,要将留存外汇的基数从近三年平均创汇额改为近一年,虽然领导组觉得时间短无法平滑掉波动没有采用,但我感觉领导组被他启发了新思路......”


    夏宝珠:“......”


    好阴险!


    受去年秋交会的直接影响,按一年算基数的话,上海近一年成交额低于平均水平,但辽安是远高于。


    这种情况下,省里为了拿到增量留存,容易走歪路压货出口、突击冲量,中央不会给省里留这种控分口子。


    陆致远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


    显然,他提这个建议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争取试点,而是为了砍一刀辽安未来的外汇留存。


    过去几年,辽安一年的纺织品出口总额差不多是1.8亿美元,两届广交会占其中的60%左右,也就是说以过去三年平均出口额为基数,这个数字是1.93亿美元上下。


    但由于去年秋交会爆单,成交额直逼1亿美元,按照一年算的话,基数就成了2.2亿美元。


    这两个基数能留存的外汇能差出一千多万美元,还是在出口额只增10%的前提下。


    张利平见她神色难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没事吧。”


    她之所以过来通风报信让小夏提前考虑应对之策,除了因为她们有私交,更重要的是不想将关系真的闹僵,万一辽安引进生产线后纺制成功,闹成这样还指望人家提前告知?


    夏宝珠抛出烂梗,“墓前良好。”


    她深呼吸两下,也想明白陆致远这么干图了什么。


    除了她又争又抢让对方不爽外,辽安留存的外汇少就给国家上缴的多,万一能用到上海咧?


    第495章 接招&出招


    夏宝珠一向尊重对手,陆致远的出招,她接了。


    她中午请张利平搓了顿淮扬菜后,就去找刘启琳商讨对策了。


    下午领导组就约谈了辽安。


    “辽安的两位同志,经过各部反复权衡,试点初步定在辽安省。


    之后联席领导组会形成《关于在辽安省试行纺织品出口外汇增量留成的请示》上报国务院,希望辽安全力以赴。”


    刘启琳郑重应下,“感谢领导组对辽安的信任与器重,我们会尽全力将试点做实、做稳、做出成效,为国家创汇大局探索新路径。”


    说完她和夏宝珠对视一眼,这是先给甜头再谈困难?


    下一刻,洪文部长咳了声,“这两天领导组盘算了全国的外汇总账,四三计划要花钱、对外偿债要花钱、基建和民生刚需都要靠外汇兜底,中央眼下日子紧,处处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你们看留存五成的比例能否下调至三成?”


    夏宝珠暗叹,还是来了。


    刘局唱红脸,她唱白脸,这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分工。


    她俩状似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夏宝珠犹豫地点点头。


    “可以,中央的难处我们都清楚,也打心底里明白全国外汇盘子吃紧,但有一点,恳请各位领导能体谅地方上的难处,取消10%的增量指标,当然,辽安还是只要增量的三成不要存量。”


    几位领导对视一眼,这怎么能行?


    一旦取消,地方积极性大打折扣。


    “小夏同志,这10%的增量指标是你们辽安提出来的,怎么能说一出是一出?”


    “武部长,一切以国家大局为重,地方上困难克服是理所应当的。


    但年年保证增量十个点不是我们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达成的,要更新设备、升级技术甚至厂房改造,若是留存直接压到三成,可支配的外汇减少,一旦撑不起每年的技改投入,如何促进出口?


    我们现在强行接了试点,要么完不成增量任务,辜负中央的信任,要么勉强撑一年难以为继,做不长做不实反倒耽误大局。”


    夏宝珠表面言辞恳切、委屈但不抱怨,实则内心平静。


    她早习惯了。


    这年头就这样,中央向地方哭穷,地方向中央哭穷,和吃饭喝水般常见。


    穷啊。


    当家长的既想花最少的钱培养出孩子,又想孩子赚了钱省出点给兄弟姐妹们花。


    对面的领导组低声交谈,夏宝珠也装模作样和刘局商讨。


    她见火候差不多了,主动退了一步,“各位领导,辽安百分百体谅中央难处,我们愿意将增量留存比例降为四成,这是我们咬牙能扛、能长期稳住增量、保证试点良性运转的红线。


    但我们恳请领导组能统筹调剂配套资源,给辽安提供些实际支撑。”


    其实她们的底线就是三成,按照10%增量算勉强够买第一批生产线。


    但能多要当然不能少要,她比谁都清楚技改的盘子铺开有多烧钱。


    之所以没有咬死五成也是给辽安留退路,她并非全知全能,万一哪年这10%的增量线就是没达到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辽安今天体谅中央退了一步,万一到时候中央体谅地方也退一步呢?


    四成?领导们对视一眼,这不巧了,他们刚才商定的也是四成。


    “你们需要什么配套资源?”


    “希望领导组能统筹协调,划拨一部分纺织配套器材外销配额给到辽安。”


    李洪文做思索状,“锭子、钢筘、缝纫线、织带、纺机专用辅件等配套器材的外销配额主要在上海......”


    夏宝珠冷哼,在上海就对了。


    要是不让陆致远清醒清醒,这回他钻了空子,下回就敢捅刀子了。


    通过纺织品回击会波及张利平,但纺织配套器材归口轻工和五矿系统不属于纺织系统,一旦配额被辽安划拉走,那些一把手必定要去上海外贸局讨说法。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配套产品,实则是上海纺织业的护城河。


    北方有出口资质的纺织厂大半都要向上海统一调拨这类器材,等排期看脸色是常态,更重要的是,上海有这个优势永远是交付出口订单最快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