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白了就是省里的进出口分公司本质上不是省里的,是中央外贸总公司的派出机构。


    一旦敲定“一套班子两套牌子”的组织架构,就是主动去触及中央已经定好的“条条块块”框架,就是将革委这个“地方块块”试图分“中央条条”一杯羹的事儿摆到了明面上。


    哪怕她提出的关键前提是,外贸局并不主张将分公司从总公司独立出来,只是多一块牌子,只是为了管理进出口工作和开展业务方便。


    但时下正处于敏感调整期,条块关系微妙,有人觉得动架构就是动中央的盘子。


    因此必须小心平衡,毕竟你怎么说人家不一定怎么信呢。


    这不是小事,哪怕她有信心在外贸部过关,领导们也不敢轻易拍板,需要定海神针点头,军区背景是护身符。


    夏宝珠快速捋了下思路,“主任,我先跟您汇报下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在四三办参与引进项目的时候,干部们经常会聊起来,咱们国家花那么多外汇引进技术设备,其实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工业水平提上去。


    提上去后能直接改善老百姓的吃穿用度水平,也能将咱们的产品卖到国际市场上赚外汇间接改善生活水平和社会样貌。


    李副总理也多次在会上强调,要用好外汇,更要学会赚外汇。


    但根据我这些年在广交会上跟国际市场打交道的经验,‘政企不分’已经直接影响到咱们的外贸出口事业了。


    有些客商明面上提出质疑,咱们还能配合解决。


    但更多的是接受不了这种商业政治混合行为的客商,来一次就不来了,这不光是咱们省的问题,更是全国面临的问题。”


    这就是她在省里做事的方便之处。


    这要是在部里,直接提出这种改革举措就太敏感了,运动开始后提倡精简执政,取消了各省进出口分公司,运动还在如火如荼,你怎么就要否定成果了?


    纯属找事。


    翁德生皱眉,“以前怎么处理的?”


    “以前也有办法,通常是让香港窗口公司转一道或临时刻章,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四三计划国家花了这么大代价引进设备,第一工程宁阳项目落地在咱们省,咱们以后的贸易肯定要进一步与国际接轨,身份这个问题早晚得解决。


    我个人的意见是咱们省里可以打个样,用新办法对付老问题。


    外商其实就是遵循国际市场的商业习惯,看公司不看政府,有了牌子就能事半功倍。


    对内我们局还是原来的建制,一套班子该开会开会,该学习学习,该请示请示,一样不落。”


    翁德生敲桌子思考,“听曹主任的意思是,这事情你要摆到明面上向外贸部汇报?”


    “对,要表明一旦总公司愿意收回分公司的管理权,我们会全力配合,既然这样,坦诚就是解酒药,免得上级单位晕晕乎乎搞不明白咱们的路子,误伤了友军。”


    事关重大,只要他没撤出政府大楼就要担责任,翁德生又细细问了不少问题。


    最后他盯着夏宝珠问:“你有多大把握?”


    夏宝珠顿了下,保守给出答案,“百分之八十吧。”


    其实是百分之九十九,李部长和汤副部正处于对她半盲目信任期......


    而对翁德生来说,有八成把握就足够上战场了。


    他暗自点头,三十岁上副厅是年轻了些,但小夏的政治成熟度完全不输四五十的老油条。


    她是清爽的老辣。


    就说刚才这番汇报,不炫耀功劳,只提领导重视、同僚支持、收获很大;不贬低过去,只说形势变了要大步跟上;不脱离实际,所有建议有理有据、可操作性强,同时还给他留出了决策空间。


    有多少老干部能做到这么周全?


    思及此他又酸了。


    有这种儿媳,他老宋家何德何能啊。


    第442章 政企半分离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拨给李荫,“李主任,有时间麻烦来一下。”


    李荫站起身,“好的,夏局。”


    夏宝珠挂断电话泡茶,这年头省部级以下的干部可不讲究事事通过秘书传话。


    有直接打电话的,有靠嗓子喊的,也有直接冲到对方办公室的,唯独不能摆官老爷派头。


    其实后世厅局级干部也不能配秘书,但可以有联络员、通讯员、机要员、跟线员......


    有的是“秘书”守机子、提包子、端杯子、开门子。


    她端起茶缸站到窗户边眺望,翁军长点头让她松了口气。


    按理说外贸局新组建该求稳,但政企不分的路子早晚会积久弊生,届时就不止影响广交会了。


    虽说政企分离是大趋势,但时下只有这种半分离结构能在绕开运动波及的同时推动外贸工作的发展。


    她能看出翁军长的犹豫,没人愿意挑战部委权威,但这年头的高位干部大多都逃不过“为国家省钱、为国家赚钱”的诱惑。


    他们是怕担责,但怕的是担私责,不是担公责。


    敲门声响起,夏宝珠靠在窗沿上,“进来吧。”


    李荫刚进办公室,就被对方脸上的宽和包容吸引了。


    这些年她和夏宝珠打过不少回交道,时常会忘记对方比她小十几岁,夏宝珠给她的感觉一直是,什么都不叫事儿。


    所以得知夏宝珠更进一步成了她的领导时,她并没有多惊讶,反而有种踏实感。


    这种在政治上能保驾护航,工作上能运筹帷幄的领导,不比草帽领导强千倍百倍?


    她是搞不明白陈春秋那老货怎么想的,真把自己当成个角儿了。


    他就不想想,人家年纪轻轻能坐上那个位置,不正说明比老领导们还有手段?


    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的道理,老陈居然还端着不去拜会新领导,她真是看戏都看乐了。


    李荫回过神确认道:“领导,能写请示性报告了?”


    夏宝珠思索片刻,“一套人马两套班子本质上不是成立新机构,不需要上级单位重新审批编制,这样,出一份备案性报告吧。


    报告中要特别强调‘三个不变’,编制不变、经费渠道不变、行政隶属关系不变。


    语气要‘备案’不要‘请示’、理由要实不要虚、别提‘改革’多提适应,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她没说具体时间,先留白看看办公室的效率。


    李荫快速品了品,还真是不能请示。


    备案报告是告诉上级单位我们要干了,请他们知晓,如有异议请反馈,是为了规避风险,主动权握在省里,这要是提交了请示报告,就成被动争取支持了。


    但夏局提的备案报告的落脚点足够尊重部委,上面就是嘀咕也要考虑省里已经批准的事实。


    她听赵秋萍说过,夏局早以前在重机厂就是写报告的好手,果然敏锐。


    “好的,这份报告我自己把关,明早八点给您。”


    夏宝珠轻嗯了声,“上级单位我来沟通,你记得抄送东北大区特派员一份,辛苦了。”


    办公室不缺笔杆子,不过类似提交部委的备案报告、涉及重大政策的关键文件,因着政治性强、措辞要求高,科室一二把手通常会亲自执笔。


    常规的通知、函件、简报等多是口授要点交给科室内的笔杆子。


    李荫离开后,夏宝珠继续梳理家底,轻工进出口情况她了如指掌,但别的小组每年的总结报告她还是头回看。


    局长尚未到位,按理说她应该召集已敲定的科室负责人开个会,偏偏有人见她上位难受得紧,既然这样,让子弹飞会儿未尝不可。


    她这些年没日没夜好不容易拼到这个位置,难不成还得受他们的清高气?


    笑话。


    *


    临近下班,走廊里热闹起来。


    没多会儿甄幸运满脸喜色地敲门进来,“领导,年货我替您领了,下班给您送家里去?”


    夏宝珠见她手上提着油纸包和纸盒,“不用,我自己拿回去就行了。”


    她要是住机关大院儿,政工组就直接安排送家里了,但她住军区大院儿,没必要来回折腾人。


    这两年随着运动热情的反复降温,一些过去的惯例开始悄悄解封,这个春节革委也低调地安排了年货。


    每人两斤带皮五花肉,一斤白糖,一斤老鼎丰酥点,一张用草绳绑着的样板戏年画。


    她这个级别多瓶纸盒装的金州曲酒,主任们那个级别再多条中华烟。


    饶是政工组一再强调要低调,久违的年货也让冷清肃穆的政府大楼焕发了新机。


    除了酒有些显眼外,别的年货也没多少,等她下班的时候天都黑了,不会被注意到。


    谁知等她回到大院儿,碰到的军官们人手都提着一叠油纸包,好嘛!赶一块发年货儿了,她这数目属于寒酸的。


    进门后,美云同志正在盘点要邮寄到三线的年货,地上放着风干肠、腊肉、腊鱼和咸肉,这是她请以前在家里帮忙的牛姐做的,每年过年都会给老林老夏做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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