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此她照单全收,要来汇报工作是吧?那就汇报啊,她态度温和地提问,答不上来?没事下一个问题,下下下一个问题。


    这么来了一轮后一半都不敢来了,敢再来且言之有物的,她在小本本上画了小对勾。


    砸了庙也毁了菩萨,她和这些厂领导计较没什么意义。


    能让他们认清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就行了,为了厂里能厚着脸皮一趟一趟跑,也算是及格线上了。


    然而有的厂领导不这么想,来了一回没攻略她,这歪门邪道就起来了。


    十二月中下旬,上班路上她被甄幸运给堵住了。


    她火急火燎地从二八大杠上飞下来,“组长!别去单位!门口有人贴你的大报!”


    夏宝珠一听嗓子有些痒了,这回秋交会轻工馆莫名安稳,她都没怎么发挥,再不练练别把她谋生的手艺给丢了。


    “写啥了?”


    “一群工人带头闹事,主要说你带着某些厂子搞特殊化,破坏公平,要求平分黎明厂新到的生产原料,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的,在门口扯什么有出口任务的国营厂都有特权。”


    夏宝珠挑眉,要求平分总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


    有勇气。


    她心念一动叮嘱道:“幸运,我晚会儿去单位,你别说你给我通报过,也不要带着咱们小组的同志出面。”


    轻工进出口小组通常都是甄幸运带着吆喝,不叮嘱这姑娘就敢拉着组员们出去杠。


    甄幸运奥奥两声飞上二八大杠走了。


    夏宝珠乐了会儿,翁军长和曹副省长最近心情非常愉悦,薅羊毛的快乐让他们沉醉,只要见她面必夸她。


    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确实是相对宽裕的,两位主任大手一挥直接都给黎明厂了。


    这些人居然要分黎明厂的生产原料,这不是打领导脸么。


    最重要的是唐文邦,按理说她不在,唐文邦这个直属领导还是军队背景,怎么着都应该快速响应处理。


    但唐文邦其实对总后勤部插手的事情没那么了解,也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估计只觉得是她的问题,按照他的尿性......


    夏宝珠回家溜了一圈,换成了宋渠的二八大杠。


    等她到了单位,门口一片岁月静好,贴的报也没了,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回办公室,没两分钟又惊慌地冲向翁主任办公室。


    “张猛同志,主任有时间么?我轮胎破了回家换自行车,到了办公室才听说有同志来单位找我,我要和主任汇报!”


    夏宝珠差点憋不住笑了,她居然碰到翁德生骂唐文邦了。


    什么猪鼻子插大葱装相、癞蛤蟆上秤盘自称自贵、泥鳅披龙袍还是滑货、黄鼠狼的腚放不出什么好屁,她...学到了。


    翁军长在部队是什么样子她已经有画面感了。


    等张猛敲门汇报后,办公室内狂喷的骂声陡然停止。


    翁德生温和地说:“小夏啊,你回去工作吧,组织上相信你,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夏宝珠咳了声压下笑意,“好的,领导。”


    回了办公室她把甄幸运叫进来一问就乐了,这老唐还真是不辜负她的期望,真就窝着没处理门口的乱子,也就闹了十来分钟,就让哥俩好正聊着薅羊毛大喜事的翁德生和曹怀安给撞上了。


    听到这里夏宝珠已经给唐文邦点上蜡了。


    非要在这种时候给领导头上泼冷水,好心情无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他们小组的攻关队别的小组肯定眼热,早晚会有小组长按捺不住和唐文邦提这个,到时候矛盾少不了,她再暗中煽动煽动唐文邦估计就破防了。


    没想到他自己就急着回部队。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底,唐文邦消失在了政府大楼里。


    晚上回家夏宝珠拿出放了大半年舍不得喝的茅台和小宋同志干了两杯。


    走好,老唐!


    第376章 分水岭


    元旦过后,时间来到一九六九年。


    唐文邦从政府大楼悄无声息蒸发后,外贸组陷入了短暂的躁动。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都太想进步了!


    外贸组的副组长樊交程和秦光海,但凡这俩能动一动,下面的小组长们就有机会跟着动,到了这种时候,连樊交程都瞧着活络了些,也不摆他那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了。


    对于小组长们来说,从正处到厅局级,哪怕是副的,也是从执行的变成了谋事的。


    在后世这一步也是公认的关键分水岭,难度和意义都超过之前的晋升。


    以一个普通地级市为例,下辖的县区、市直部门的正处级岗位可能有上百个,但市领导班子的副厅级岗位通常只有十来个,这种结构性稀缺决定了绝大多数正处级干部要原位退休。


    金字塔结构嘛。


    说白了这是一张迈入高级干部序列的关键门票。


    在六六年前的正常年月,“后面没山”的干部想跨过这步,政治判断、战略谋划、统筹协调、识人用人能力缺一不可。


    放时下这考察难免没有那么透明,借此机会能跨过去,谁不心动?


    下班回家路上,纺织品进出口小组的组长陈春秋骑着车子追上夏宝珠。


    “小夏,这么巧?”


    夏宝珠放缓速度,“老陈同志,我记得你家在南边儿啊。”


    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闲聊了几句他压着声音拐入正题,“唉!小组长里面就咱俩是老机关了,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樊局不乐意管事,我这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总要给咱们这些老外贸留碗饭吃吧。”


    夏宝珠差点憋不住笑,她都成老机关了。


    这陈春秋之前是省外贸局纺织品处的处长,也算是樊交程手底下的兵,再之前是纺织品进出口分公司的,业务能力挺不错的。


    他那意思是,外贸组下面的这些进出口小组里面,通常是军区代表担任正职,也就他们俩是机关单位过来担任正职的,算是一伙的。


    就是他这话风一听就不对劲儿。


    她挑挑眉笑着说:“樊组长政治业务两手抓啥也没耽误,人家领导的心思能叫咱们猜透啊?”


    陈春秋见她不接茬,心里暗骂这夏宝珠滑得像泥鳅,面上呵呵笑:“那是,樊局也是我的老领导。


    小夏,听说你家住军区机关大院儿啊?你婆家不能给你使使劲儿?


    你要是好事将近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你刚戴完大红花,咱主任还专门给你颁奖了,亲口说你是革命干部的好榜样!”


    夏宝珠心下冷哼,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按理说老唐走了,外贸组三结合班子肯定是再补“军”,但这老陈估计心里琢磨着她最近是领导跟前的红人,再加上家里有不知道深浅的军区背景,也算是和“军”搭边儿了,来探听她的虚实了。


    这两年就这样,正常的干部晋升制度是半失效状态,尤其在革委,能不能升、多久能升也不全看任职年限和政绩。


    探听到虚实后,下一步呢?


    要是她真搭腔了,就侧面说明她有倚仗打破“三结合班子”的常规设置,那这老陈就通过她试探出可行性了,谁没有点倚仗,到时候他为了突破分水岭难免要拼一把。


    可惜他要失望了。


    别说她进步才一年,就算是两年,就算翁曹两位主任点头了,她也不会接这担子。


    她现在不是在一机部不是在外贸部,是在省革委。


    从后世的视角来看,秩序非常时期在革委会获得破格晋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特定的政治派别和路线斗争紧密绑定,在以后难免会被质疑她年纪轻轻能走到某个位置是不是靠了特殊关系和不光彩手段。


    她要做的就是做出经得起任何时期任何人审查评判的、无可争议的功绩,扎扎实实升上去。


    轻工进出口的摊子全面铺开后,是需要时间消化、沉淀的。


    她神色变得严肃,“陈春秋同志,这话我就当没听你说过,三结合制度就是政治铁三角,缺条腿就站不成!


    我婆家都是普通老百姓,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组织上给咱们做事的机会咱们就该珍惜,集中精力为组织排忧解难,怎么能奢求别的?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了,我会坚守在轻工进出口岗位上继续深耕!”


    “可咱们主任......”


    夏宝珠加快车速留了最后一句话:“都是集体的功劳!老陈同志,咱们多相互打气啊!”


    说完骑没影儿了。


    元旦表彰会上,她得了个“抓革命促生产先进个人”称号。


    这表彰在这年头确实是政治含金量最高的,翁军长亲自给她颁发了烫金封面的语录书、奖状和红绸大红花,轻工组的创汇战绩还登上了内部机关报,可不就被盯上了。


    否则她这才升了一年,陈春秋哪会理她。


    听老宋同志的意思,46军除了军民两用卡车还向总后勤部薅到了一批军用观测器材,都是通过华老板的路子拿到的,翁军长算是死扒着总后勤部不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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