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下电话,夏宝珠歉意地朝贺喜笑笑,“贺老师,领导让我现在回单位,我会尽量八点前赶回学校的。”


    “走吧,路过三里河我把你送过去,进修班这边你不用操心了,回不来之后补个请假条就行了,孰轻孰重你老师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路上夏宝珠都没怎么说话,她需要理清思路再言简意赅地汇报。


    令她意外的是,技术出身的江司也被请来坐镇了,魏司比她想得更谨慎,夏宝珠乖巧jpg和领导请安后,按照打好的腹稿开始汇报。


    “......于是在金属研究院张政研究员家里确认后,我们初步判断集成电路在机床设备数控上的应用至少在研究进展中,于是我们有了两方面担忧。


    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尚未应用,那是否能打探出明确的研究进度?


    一年?两年?如果他们研究成功,制造商是否会将之前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停止维护,是否会将备件断供,是否意味着设备出现故障就可能直接瘫痪?


    如果不会停止维护,旧版本是否已经更新换代过好几次?那我们就要二代版本里的最新版。


    另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已经应用,那就说明科里士公司故意隐瞒信息抬价,届时我们的议价空间就大了,而且合同中也可以明确规定二代数控系统的维护权益。”


    这是六十年代,可不是后世能联网更新的年代.....


    数控系统更新换代就意味着之前的版本面临淘汰,这要是二代更新过十回八回,科里士公司又卖给我国第一版本,那就被坑惨了。


    但有些话她刚才隐去了,谁都知道她是魏司提拔的,魏司也给过她放手干的明确信号,江司就不一样了。


    魏君怀冲着大家长调皮地抬了抬下巴,当初调小夏来她费了不少口舌,现在知道个中奥妙了吧?


    江万里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老搭档,又看了眼不卑不亢的夏宝珠。


    用逻辑推论这位小同志,他觉得违和,放下逻辑换个思路将她做的事情顺一遍,逻辑反而出来了,她对外事有着超于常人的敏锐性,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见他不说话,魏君怀开口发表意见,“我们可以买旧设备旧技术,只要对于我们来说是新技术有研究价值就行了,但我们不能买贵了,也不能买一堆废铁。


    基于外汇安全和项目风险,我建议在核实清楚前暂停一下脚步更稳妥的,就是明早已经安排了谈判会,司长,您的意思是?”


    江万里沉吟片刻,“我们整体上暂缓节奏,不搞清楚隐患不拍板,但明天的谈判照常进展,这样,家里没负担的今天晚上都加个班。


    尽快通过驻外机构和公开资料进行交叉核实,我去联系驻外机构和友好外国商会,你带着同志们将部里的相关杂志报纸等核实一遍,带着问题去查阅边边角角,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夏宝珠缩缩脖子,她也是为了大局啊,别怪她!


    因为领导一句话,半个小时后外事司全员到齐开始通宵加班,部里的资料那可太杂了。


    夏宝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罗莲生的眼神,他满眼都盛着匪夷所思:怎么又是你!


    搞得她有种虐待老人的错觉。


    整个晚上,她的任务就是和杜雪梅跟着魏司确认筛选出的信息是否有用,整的和大丫鬟似的。


    凌晨三点,陈海宁那边有收获了。


    他在六二年的瑞士机械制造专业期刊上发现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迪西公司宣布某型号坐标镗床搭载的五九版本数控系统将在一年后停止提供维护升级和备件,请早做打算。


    也就是说,想升级就在一年内联系迪西公司自费更换控制柜。


    魏君怀咬牙切齿,“迪西公司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有版本,科里士公司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工程师和谈判专家将这点完全隐瞒了,再找!”


    夏宝珠有种无力感,时下我国的机械制造水平与西方存在二三十年的差距,绝大多数中国工程师是第一次见到来自西德的、自动化的、高精度的设备。


    我们了解外部技术世界的窗口极其有限,一机部拥有的资料已经是这年头的顶配,她看了看都没多少是六四年的,大多是五十年代到两三年前的。


    这个巨大的代差让我方失去了质疑的能力,也想不到系统版本问题,人家说了最新就是最新,西方制造商提供的资料就是关于该设备的“唯一真理”。


    中方是学生,西方是老师,学生连基本原理都尚未完全掌握,如何去质疑老师的教案是不是最新的?


    质疑的前提是消化是掌握,知识的绝对不平等让质疑变成了奢侈品。


    而且她生活过的时代,大中华已经是舍我其谁的领跑者了,敢于质疑和创死一切的品质不算是稀奇。


    有了明确的参照,科里士公司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挖出来了,外事司全员其实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找了一晚上科里士、集成电路和数控技术。


    夏宝珠看领导的态度,被问到也只说她也不清楚,回单位正好碰上了。


    早上六点多,通宵加班后的黑眼圈同僚们都一窝蜂冲食堂了。


    夏宝珠在同僚羡慕打量的眼神中被领导挥手喊了过去。


    她昨天晚上就没吃饭,好饿,上辈子吃这个吃那个,说到底就没真的饿过,两顿不吃都麻麻,现在不成了。


    打过招呼后见领导皱着眉头点点头没开口,夏宝珠开始干饭。


    魏君怀眼睁睁看着她心无旁骛地喝了一大碗豆浆,吃了三个菜饼子后,笑了。


    第229章 小夏见世面


    魏君怀将她的鸡蛋递过去,“小夏,没吃饱吧?这个鸡蛋给你吃。”


    夏宝珠嘿嘿笑了下,“谢谢领导!”


    这鸡蛋她不得不接,看魏司这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要交待,但对她未见得是好事,所以有些难开口。


    魏君怀笑着摇摇头,因着小夏,她这几个月对她女儿的口头禅都变成了,“大闺女!咱大大方方的昂!”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斟酌着开口,“小夏,从西方进口设备是国家最高层为推动经济发展做出的重大战略转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打破帝国主义经济封锁的象征,这个你心里是否有数?”


    “嗯嗯,这是国家项目,在为咱们国家的计划体制服务的同时,也被赋予了打破苏联封锁的政治意义。”


    “是的,上升到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设备的技术问题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淡化。


    相应地,某些问题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放大,比如,要不是因为某某某,这次外事司就栽了,差点浪费了国家的巨额外汇储备!”


    她没说的是,这套设备三机部虎视眈眈盯着,往中央领导那里跑了不止两回,不管是现在出岔子还是签约后出岔子,都可能被摘桃子。


    这是一机部从去年底就开始酝酿的项目,前期的沟通准备工作已经数不清了。


    无论最终调配给哪个部属厂,都关系到技术更新迭代的问题,小夏之前提过的消化吸收再创新非常在理,这套设备不能丢。


    而对于下属厂来说,只要能拿到这套设备,就意味着在资源分配、项目下达和人员配置中占据绝对优势,那自然是要拼命搞研究了,拿了这套设备是要反哺兄弟单位的。


    夏宝珠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就这事儿啊!


    魏司的意思是,这功劳要成了她个人的,传出去可能会被利用攻击外事司,有些事情就是越传越玄乎。


    她一晚上忙着都忽略这点了,昨天她就想过,这次和前两次还真不一样,无论是压力锅还是热管技术都和政治不搭边。


    但这回不光涉及政治政策,还涉及到了外事,危!


    于是在贺喜他们那里她扯的都是司里的大旗,目前为止也就展眉笑清楚实情,但她本身就是司内同僚。


    任何听说过特殊时期的人都知道这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极度敏感性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行为可能会被癫人解读成:质疑进口设备,那你是在质疑从西方进口设备政策的正确性?


    可以说毫无道理可言,比男人都无理取闹。


    但功劳放集体就不一样了,核实这些本身就是外事司的职责所在,就是领导该安排下去的任务,至此司内同僚也是这么认为的,除了罗莲生敏感了些。


    这位是老人精了,看领导后续的安排他绝对能洞察到,嘴上自动就上拉链了。


    夏宝珠做作地啊了声,“魏司,就是您安排给我的任务呀,贺老师他们也知道这是司内安排的工作,不存在某某某。”


    这不是被摘桃子,因为领导对她的功劳心里是门清的。


    还是这年头的领导正派啊,这要是那什么时候,成果?功劳?我还用问你?拿来吧你!


    魏君怀脚步一停愣了下,“小夏,你真是这么说的?从头到尾?”


    “是的,我怕贺老师他们多心,就说这是司里安排的任务了,从头到尾只有展科知道,我和她住一个宿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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