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长安翻着白眼,“看到了吧,你闺女也没多正常。”
夏宝珠乐呵呵地提建议,“老妈,干脆中午咱们出去下馆子吧,让我二哥请,他终于挣了些钱,也该沾沾他光啦。”
夏长安看出她们拿他当乐子挤兑,生无可恋地下炕穿鞋挑拨离间,“爸,咱们家已经被娘子军占领了,你就傻乐吧,以后有你哭的!”
夏宝珠看他无能狂怒好笑地挥了挥手,“二哥,给我擦完车子再走啊。”
有禾有苗每周末都会回来吃顿饭,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孙女,因着她们爹娘不靠谱,名字都是老林给取的,她和老夏打心眼里是心疼禾苗姐妹俩的。
只要夏长安两口子能养活得了三个孩子,他们的态度就是既往不咎。
夏宝珠看在眼里向来都是笑笑。
亲情就是这样,钝刀子磨人,往往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才是最伤人的,难得糊涂才是正解。
她其实是无所谓的,她对老夏家人有感情,但没那么多。
老夏家的亲情对她来说就像是手里攥着一块别人给的糖,糖是真的甜,但包装纸是别人的,那份在意也就打了折扣。
隔了一层,情绪也就容易抽离了。
*
建军节当天,夏宝珠坐上了开往首都的火车。
这次是省机械工业厅的顾厅带队,行程自然是由厅里统一协调了,她只需要向省厅办公室提交介绍信等材料就可以了。
三线建设这种国家级战略项目,民用机械工业只是其中一部分,核工业、航空工业、电子工业、兵器工业等都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说,一机部到六机部都是参与其中的。
但如果大型国营厂的领导一窝蜂都冲首都就乱套了,于是中央三线建设工作组就安排各机部下属国营厂分批进京了。
等他们民用机械工业队伍一周后离开首都,据说就是三机部地方管理局带着航空工业国营厂队伍进京了。
夏宝珠和省厅办公室主任赵秋萍站在硬卧的车厢连接处透气,他们隔间有位同志的脚丫子味道有点冲,直接把她进京的兴奋情绪都冲淡了。
赵秋萍就是她党校培训班的好姐妹赵采青的直属领导。
因着万厂长和马秘书的神秘关系,她之前还向赵采青八卦过她和赵主任的关系,答案就是赵姓是大姓!纯属巧合,不是亲戚~
她替领导跑工业厅办事和赵主任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算是熟人,这回队伍里就三位女同志,除了她俩还有位汽轮机厂的翁书记也是女同胞,不过人家翁书记是软卧车厢的待遇。
就在她发散思维考虑晚上睡觉怎么克服艰苦条件时,听到了旁边厕所门口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种会议技术性强,节奏又紧,她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上吗?
上次厅里开会我看你们都和她打招呼就想问了,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不会是什么老首长的孩子镀金吧?我听说才二十岁,也太年轻了。”
“小朱,你这功课做得一般啊,这位夏秘书可不简单,说起来她和你都算是靠着技术得到领导赏识的,269厂的增产节约统计套表你们厂......”
赵秋萍飒爽地笑了笑,毫不遮掩地开口:“小夏,这种话你听听就行了,聪明人是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被领导带在身边的年轻人的。”
夏宝珠咧着嘴探出头和他们打招呼,“主任,这种裹小脑的发言我向来都是听听就过啦。”
第192章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夏宝珠笑着和矿山机械厂的黄景波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和赵主任闲谈了。
不管什么年代男领导任用女秘书,女领导任用男秘书背后被蛐蛐都是难免的,居心叵测的蠢货是灭绝不了的。
不过这会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了,要不是这次国家级战略布局会议信息量太大,需要外置大脑随时待命的话,领导们通常是不带秘书出差的。
事必躬亲和艰苦朴素是这会领导干部们的最高美德,回回出差带秘书就要警惕“官架子”的帽子了。
是以一路上她拿捏着尺寸为领导提供“革命式公务协助”,能捎带服务别的书记就坚决不能只关怀自家领导。
看她这样,随行的秘书们默契地排了班轮着为领导们提供了一路集体关怀式服务。
到了首都后,一机部和省驻京办的接待人员已经在北京站候着了。
双方碰头后就要立马进行严格的身份核实和手续办理,这年头进京参会就是省委领导也避不开这环节。
流程走完后,领导们就先行坐伏尔加轿车前往京华宾馆签到了。
随行人员队伍登上了火车站广场上停着的解放牌大卡车,因着各省的机械工业队伍都是同一天抵京,没多会儿就凑齐了一卡车人。
卡车载着一车人浩浩荡荡地向西驶上空旷肃穆的长安街。
夏宝珠和赵主任搭着伴儿,她的手紧紧抓着车厢栏板,身体随着卡车摇晃望向路两边,灵魂也在两个时代之间剧烈摆荡。
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有灰色的城墙,有红色的标语,有朴素的房屋。
临近天安门城楼,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引擎声变小了,车斗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谁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哼出了第一句歌词: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声音很突兀,甚至因为激动听起来并不嘹亮,但它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车的情绪,也将一路上深觉割裂的夏宝珠喊清醒了。
她的视线掠过天安门城楼、人民大会堂、革命历史博物馆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听到自己用带着哽咽余韵的声音坚定地跟着唱道:“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
京华宾馆是以接待党政军队伍为主的大型会议宾馆,拥有客房一千多套,床位两千多张,还有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礼堂和大大小小七八十间会议室。
气派的酒店她住过不少家,但门口有战士持枪站岗的还是两辈子头一回。
领导们已经自行办理好入住去会议楼开会了,夏宝珠自然而然就和“大管家”赵主任住一个房间了。
赵主任把秘书等随行人员汇集在一起强调纪律。
“同志们,我再次强调,我们这次来北京不是观光的,是参加一项光荣无比又责任重大的政治任务。
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外出必须请假,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当然,原则上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不许单独行动,条件允许的话,会议结束后会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记住了,这几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但要是遇到该问的,尽量不着痕迹地搞清楚。
咱们代表的是省里工业战线的形象,要注意团结,不利于团结的一切不要说也不能做。
你们要随时待命,既要快速响应各自领导的需求,也要思想统一、步调一致、纪律严明地协助领导们下好整盘棋。”
议程安排非常紧凑,领导们抵京当天开了内部碰头会后,翌日早上就扎进密集的会议中了。
秘书们基本都是公文包不离手,大型国营厂的数据太庞大了,可以说是内有乾坤,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脑子里记得的数据能百分百精确到小数点。
像是会议第二天的分组讨论中,姚书记就被外省兄弟单位的书记质疑了269厂去年的锻压机实际利用率,这会直接影响到三线建设任务的分配问题。
姚书记一时无法精确到小数点就让一机部的会场干事给她递消息了。
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在生产报表汇编里找到锻压机利用率和设备维护记录表,再和自己脑袋里的数据快速连接,将写着关键数据的纸条递到领导手里就行了。
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
每位秘书的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肉眼可见地紧绷。
秘书俱乐部的氛围是完全没有的,都在严肃待命。
是以第三天会议间隙给姚书记送临时起草的提纲,在走廊被魏司长喊住时,夏宝珠愣怔两秒的第一反应是复盘自己刚才给领导送的提纲有没有毛病。
暗戳戳平复了两秒,她受宠若惊地和上级单位领导主动伸出的手握了握。
仔细说来她和对方也就几面之缘,距离上次见面都过去两个半月了。
送走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不久后,一机部和外贸部就内部联合发文了。
269厂也如愿拿到了外贸订单,得到了上级单位的表扬,她当时还小小失望了下,她具备开创性的贡献就这样汇入历史的洪流中啦。
魏君怀放开手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同志,果然是你,听你们姚书记说你党校骨干培训班结业后还兼任了下属面包厂的党委书记啊?思想政治和生产两手抓可不容易啊。”
夏宝珠余光瞥了眼四周打量的神色,态度谦逊地说:“魏司长,您过奖了,都是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是我应该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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