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广播里的《警惕的眼睛永不闭上—记我厂安全卫士刘勇军的事迹》,夏宝珠冲着从车间出来的老林同志挥挥手,她是雷打不动每天七点半前就要到车间的。
“长话短说啊老林同志,五十年代扫盲运动的时候,你的高小文凭是怎么拿到的呀?
绝大多数工人都是脱盲后就不学了吧?你给我讲讲,我有工作要参考参考。”
林春兰笑着握了握闺女冰凉的手,“我和你爸最初的想法就是要听从党‘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号召。
我们出身贫苦,新中国让我们翻身做主了,当时一心想报答党和主席同志的恩情,听党的话认字学习也是向党报恩了。
还有些别的动力,建国后厂里给我的定级是三级工,但是我当时已经能看懂零件图和装配图了,就因为我不识字,没定成四级工。
五一年我摘掉文盲的帽子后就通过四级考试了,后面有了空缺我们罗主任就提拔我当小组长了,我算是尝到了甜头。
五三年厂里为了鼓励工人们脱盲后继续学习,开办了初小和高小班,我当时是怀着宝建去报的名,五四年拿到了初小文凭我就通过了五级考试。”
夏宝珠咂舌,这年头有些女同志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强悍,怀着孕又读书又考级又搞生产回家还得干活,要不总用“钢”用“铁”来形容呢。
林春兰继续回忆,“那会厂里‘人人学习’的氛围比现在浓烈很多,不学习就感觉自己落伍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就继续读了高小班,高小班毕业的要求就高了,你爸中途就辍学了呵呵,幸亏我拿了高小文凭,要不后面也当不了工段长。
咱们厂的生产任务重,当时有些厂还搞了初中班和俄语班,前几年咱们省有的机械厂不是还开办了半工半读的中专?
就是现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劲头没以前足了。
你们是想管扫盲班吧?现在还上扫盲班的这些人在五十年代都学不进去,现在就更学不进去了。”
“老妈,那现在车间里的工段长和小组长的文凭要求是啥?”
“工段长是高小,小组长是初小,最次也要满足这个文凭。
工人技术等级考核是‘应知应会’的原则,‘应会’就是实际操作技能,‘应知’就是理论,现在考的理论知识越来越多了,除非识字,要不就没法通过考试。
我们车间的赵光芒师傅你也认识,他建国后和我一样定三级工,现在还是三级工。
其实他是能看懂零件图装配图的,加工材料的性能也掌握了,机器的性能构造和工作原理就更不用说了,建国前就听会了。
可是他不识字,一学习浑身不舒服就回家喝酒去了,当时就是扫盲班的硬茬子。”
夏宝珠有了些灵感,“要是咱们厂办个针对工人技术等级考核的扫盲班他们会不会参加?就是从考级内容出发帮着他们认字,顺道还能学习理论知识。”
林春兰沉吟了会儿,“不好说,乐意的肯定有,考级通过能加工资,不过现在还是文盲的都是学不进去的,有时候有心无力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她相信姚书记的态度也是这样的钉子户能解决几个就解决几个吧。
等她到了办公室,姚书记已经自己泡茶喝上了,前段时间他一迟到就出事,估计是把送孙子上学的担子甩出去了。
小夏秘书淡定地敲门,“书记,我刚才去装配车间调研扫盲班去了。”
没等她说完姚书记就端着茶缸子起身了,“走吧,小夏,咱们想一块儿了,我刚才在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出个扫盲教育讨论会,直接在会上讨论吧!”
等到了会议室她才弄清楚昨天的后续。
唬住王高胜一家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家一听再闹事就请司法介入调查,一听工作还能保住,扫厕所都欣然接受了。
苗主任看他们以为是自己闹事起了作用,于是她果断把最开始的违纪处分给他们看了,一家子后悔得脸都绿了。
但是车间摸底情况不妙。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姚书记开口道:“扫盲教育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
昨天党委办对装配车间进行了摸底谈话,有工人说了,现在厂里的扫盲教育就是数量重于质量,他实在是学不进去,意思就是说扫盲教育是走过场和搞形式主义了!”
苗主任看了林主席和廖科长一眼,“进入六零年代后,中央对扫盲工作的要求是巩固起来,坚持下去,提高质量,继续发展。
咱们的工作思路要变一变了,不能再单纯追求脱盲人数,而是要保证脱盲的工人不‘回生’再次变文盲,否则就陷入死循环了。”
工会林主席严肃着脸,“上面要求扫盲工作要与阶级斗争相结合,与生产技术相结合。
咱们的扫盲教育其实是很落地的,紧扣生产,教工人学认机器零件名称、安全操作规程、工具名称等,识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促进生产,哪里搞形式主义了!”
宣传科廖科长接话,“还要求坚持‘业余’原则,不得妨碍生产,咱们也只能安排在下午下班后了。”
团委贾书记点点头,“我们也动员青年团员和积极分子发挥模范作用担任小先生了,这扫盲效果确实是有点次了。”
夏宝珠坐在会议桌的下游看他们表面讨论实则推诿责任有些好笑,这扫盲工作是工会主抓,宣传科和团委协办的。
而且她刚才突然发现了个盲点。
工人们下班后上扫盲班,居然还要学习思想政治和安全手册等,这和为了考级识字可不一样,这纯粹就是继续上班啊,本来就是一群学习困难户,没诱惑吊着又没趣味性,划水就是必然了。
中央还提倡“从生产生活的实际处出发让学员达到会认会讲会写会用的四会水平”呢,怎么就被忽略啦。
要她说,就是通过读报认字也比下班还搞生产有意思,扫盲是好事,就是搞太严肃了。
而且和生产生活有联系的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说这年头一大把的票证,几十种是有的,不识字的都是根据票证的颜色和大小来估摸的,动不动就搞错了。
学一学这些也实用,就别下了班再加班儿啦。
第159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姚铁军听他们说了一圈咚地一声把茶缸放下,“照你们说你们都尽力了?
那就说明现在是拖拉机追兔子,用的方法就不对路!
和尚庙里借梳子,明知道他没有偏要去借,这就是故意推诿!你们明知道现在扫盲课的效果次,早干啥去了?不出事就不动弹是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铁军神色不耐地开口,“党委办牵头,团委、工会、宣传科执行,年前必须把扫盲教育改制的工作给落实了!
咱们厂扫盲教育的新标准就是切忌形式主义!要扎根落地,从工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先来提一点,扫盲课的时间要调整,尽量化整为零。
将原来集中的大块学习时间打碎,晚上两小时的上课时间调整为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分车间错峰学习吧。
白天根据不同车间不同班次安排不同的学习时间,避免和高强度的生产任务冲突。
比如利用午休后开工前的二十分钟时间阅读报纸上的短篇新闻,搞个‘每篇认十字’的小噱头,不要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了!”
“书记您这点提的好,班会前班会后其实也是有五到十分钟的闲侃时间的,可以用来巩固前一天识的字。”
团委书记贾亮说:“我提一点,在考勤上不要只追求出勤率,确实因为身体原因或特殊生产任务无法参加的工人可以和车间主任请假,不搞一刀切。”
廖秋华提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寓教于乐?
学革命歌曲的同时学歌词来认字?或是做些生产工具和设备类的卡片,像教幼儿园学生一样看图认字?
还有书记刚才提到的看报认字,可以在车间搞‘我是读报员”的小活动,压力不要太大,每天抽人读个三五分钟的,读出来讲出来才见效快。”
“这个还真行,唱革命歌的时候把歌词大字报挂出来,边认字边学歌,反正他们也学了拼音了。
夏宝珠乐,出事挨骂了,点子都随之来了。
现在扫盲班用的是更科学高效的汉语拼音识字法,之前的速成识字法和注音字母法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五八年汉语拼音识字法刚推广的时候,工人们觉得这是洋码子,比汉字还难学,不好好学,后来就把拼音亲切地称之为“识字的拐棍”了。
在党政科室内部会议上她就是参会的角色了,是被姚书记要求不要拘着要积极发言的。
于是夏宝珠举了举手说:“中央还提倡我们结合生活实际,除了生产工具和设备仪器等,还可以通过票证、油盐酱醋、生活用品等工人们日常会用到的字来识字。
就拿票证来说,我刚才大概算了下,咱们厂职工日常掌握的票证就有三四十种,能认全上面的字,至少就能掌握一二百个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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