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宝珠顺道提了下军代表同志的“识别瓶颈工序错峰排产法”,张科长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等会议散场后,她继续跟在马主任后边当小透明,张科长走过来专门和她提了句,“小夏,不管生产科要不要你,计划科这里我给你留个位置!”


    时隔一两周她再次得到了张科长的承诺,不过这次的承诺就很直白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


    她搞这个统计套表其实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坐办公室,能真的为厂里做贡献,为国家节约生产资料,那她当然更有成就感了。


    生产科组织、指挥、协调全厂的生产活动,计划科编制、监督、调整全厂的生产计划与统计工作,一个确保“干出来”,一个确保“算清楚”。


    她作为统计员是归属计划科管的。


    也就是说,虽说她是工人编制,但她的头上有两重大山,车间主任和计划科科长。


    而她目前推行的革命表是需要生产科全面配合的,所以她去生产科或计划科都算是有说道。


    不过生产科的李科长并没有向她递出橄榄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科长投来她这边的目光算不上多友好。


    反而她警惕心满满的张科长居然如此爽快让她很是意外,张科长她接触下来可不是善茬呀。


    不过她随即想到了可能的原因,张科长和马主任是连襟,那就是说张科长的媳妇是沈姨是亲妹妹!


    有沈姨这层关系在,张科长就算是黑芝麻馅儿的,这汤圆也不能煮破给露馅儿了!


    *


    一直到周六下班她都没接到明确的通知,马主任那边也没再给她任何消息。


    她本意就是为了解决通过革命表发现的生产问题,既然发现了,那如果能妥善解决也是她统计套表的功劳一件。


    而且如果能调整月末突击的生产节奏,那就能尽量避免为了赶工透支设备和工人体力,至少是一石二鸟的事情。


    宋渠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油炸小黄鱼,“还是先吃饭吧,咱在食堂一个月都遇不上一回小黄鱼,一直想着工作多亏,这可是不要水产票的鱼啊小夏同志。”


    夏宝珠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无辜瞪着眼和她对视的小黄鱼。


    她压低声音抱怨:“我就是想不通呀,对生产有益的事情怎么厂领导一点也不积极?


    何况又不是全厂推行,只是在我们车间试行。


    最重要的是,我听马主任说周三早上讨论会结束后当天下午厂领导就开会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算是我提议的‘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厂里要考虑竞赛奖励的事情。


    也可以用你的‘工序平衡法’啊,哪怕是其他人的提议,多多少少也能改善月底机器故障率的问题。


    我在车间调研的时候好几个女工听说可能缓解月底加班的问题还很高兴来着,怎么就这么搁置了?”


    她知道革新生产节奏不是小事,短短三四天没个定论也很正常,但后面毫无水花就有点不妙啊。


    她还答应女工们要帮着积极解决这个问题呢。


    宋渠还是第一次见她对美食兴致缺缺的样子,他新奇地问:“那你就没去请教请教马主任?”


    “小宋同志!我又不是刚参加工作的黄毛丫头!在领导那儿我可稳重有耐心了。”


    宋渠低笑了几声,小夏同志年纪轻轻总喜欢说这种话。


    他有时也觉得很可乐,之前还想让他叫“宝珠姐姐”,对她的这个癖好他暂时理解不来......


    他咳了咳收回思绪,“你没去找马主任是对的,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听杨团提了一嘴,周三下午开完会万厂长就出差了。”


    夏宝珠一秒钟复活,“杨团长参会没?”


    宋渠点点头说:“周三开完会他要去军区政治部,和万厂长一起离开的。


    会议内容他没有透露,中间还有咱俩的关系摆着我就没问,过分关注就违反纪律了。”


    “嗯嗯,以后涉及到我的工作,杨团长主动和你聊起来是一回事,你不用主动打听。


    我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说不定下周就有安排了。”


    宋渠的工作有很多技术是涉密的,他不提的话她从来没主动打听过。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比较偏,周围职工不多,食堂本身也很嘈杂,不过宋渠还是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分析道:“虽然不知道会议内容,但咱们可以推测下厂领导的思路。


    从党委的角度,一般会认为‘先松后紧’是思想觉悟问题,根源在工人同志们的积极性没有被充分调动。


    而从厂长的角度,完成计划指标就是重中之重,月底突击生产是在他可接受范围内的。


    当然,如果调整生产节奏对生产是有利的,他应该是支持的,只不过物质激励可能需要两方再讨论,一时半会定不了。”


    夏宝珠顺着他的思路沉思,几秒后肯定地下结论:“也就是说,双方很有可能在博弈。


    厂党委和厂长们的立场因为职责定位和管理理念的差异,出现分歧是正常的。”


    而她这个小喽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非要强插一脚的话,就是夹板中间的肉两头来压。


    到时候可真就是牵着瘸驴上窟窿桥,上下难行了。


    第57章 打蛇打七寸


    宋渠微微点头认可她的猜测:“是的,而小夏同志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先吃饱饭。”


    夏宝珠把他的话忽视了个彻底,继续捋自己的思路:“也就是说,从厂党委的立场,想解决‘先松后紧’的问题,他们会更偏向于调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比如通过政治动员,学习‘大庆精神’、‘鞍钢宪法’来强化集体荣誉感。


    至于开展车间内的劳动竞赛不是不行,但是最好不要太过于依赖物质激励!


    而对于厂长甚至于管生产的叶副厂长来说,只要能完成计划指标都好说。


    但他很有可能是支持调整生产进度和竞赛激励机制的,只不过......只不过还需要博弈。”


    她接着在内心补充,只不过要坚持厂党委的领导。


    这点确实是她忽视了。


    她这周都在解决问题的方式上钻牛角尖,忽视了这会国营厂在决策上是有两重大山的。


    这年头国营厂是党管干部原则。


    整体上厂党委拥有决策权,比如管理制度变革、年度计划、干部任免这些都必须经过党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党委姚书记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在厂党委的领导下,虽说厂长在日常生产调度,技术改进上有决定权,但像是生产套表革新、生产节奏调整其实都涉及管理制度变革了,党委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


    那这个时候怎么达成微妙的平衡比解决问题本身或许都重要了......


    她暗自叹息,看来姚书记和万厂长是“闹着玩的时候抠眼珠子”的关系。


    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暗自较劲、互不退让呢。


    宋渠示意她边吃边聊,“是的,所以你的初衷是好的,提议也没问题。


    但这个生产节奏怎么调整、竞赛怎么开展,我估计一时半会定不了,至少下周没有定论的概率不小。”


    “军代表同志,就你目前对厂领导的了解,这个平衡点该落到哪里?”


    知不足者好学,耻下问者自满。


    她这人向来将“请教”视为拓展认知边界的桥梁,而非能力短板的表现。


    只要她掌握了,无论知识还是信息,就都是她的东西了。


    否则原主过去两年的工作都是钻在车间的,别说根据她的记忆判断姚书记和万厂长的秉性了,就是打个照面她都怕认不出来这些老狐狸。


    宋渠放下筷子斟酌了下,提醒道:“我认为你刚才已经有思路了。


    你刚才说到鞍钢宪法,姚书记这两年很重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践行工作。


    从61年开始将‘两参一改三结合’作为企业民主管理的基本制度后,269厂就开始积极响应中央的指示了。


    这两年厂里的管理干部,尤其是生产相关科室的科长们和每个车间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初至少要在车间顶岗3-5天。


    前两年厂里生产任务重,全厂上下都是闷头搞生产,制度的推行对生产各方面的优化作用不是很明显。


    今年各厂都进入了鞍钢宪法的深化和调整阶段,你可以巧妙利用起来。”


    夏宝珠哼哼两声,看小宋同志看过来,她敷衍地努了努嘴作为奖励。


    他的意见还是很有参考性的,让她多了些新思路。


    这个“落脚点”要是想尽快找准,就需要她再添一把干柴了。


    她不知道张科长给厂领导汇报的时候是否结合了“鞍钢宪法”,其实她关于改进生产节奏的提议是完全可以和“两参一改三结合”联系起来的。


    所谓“两参一改三结合”就是干部参加生产劳动,工人参加企业管理,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在技术改革中实行领导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结合的原则。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