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会难得,所以不能白给。
他本来是来薅父亲一把的。
结果被父亲反手薅到筋上。
车驶上机场高速,雨后的路面反着光。远处高楼压在湿灰的云底下。
车厢里冷着。
谢约看着父亲。
老谢总没有躲。
许久,谢约低笑了一声。
“爸。”
这声称呼出来,老谢总反而眼神微动。
“您比我想得狠。”谢约说。
老谢总垂下眼,慢慢把文件收起。
车开进市区时,天色终于亮了一点。
老谢总下车前,把那份文件留给了谢约。
“你回去想想。”
谢约没接。
文件就放在两人中间。
老谢总推门下车。
孟小军看了看时间,凌晨五点半,问:“约总,你还进去吗?”
谢约靠进座椅:“不了,回公司。”
他知道。今天不能再谈了。
第一局已经输了。
输的不是条件。
而是自己。
准确地说,是自己把底牌亮了。
从他说出第一句话开始,老头子就已经知道了一件事——他等不起。而这四个字,在谈判桌上,比任何条件都值钱。
一个人越急。筹码越轻。
老头子今天根本没真正出手,只是顺手拿出另一份协议,轻轻一递。自己就乱了。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下棋。外公说过一句话:真正厉害的人,不会吃你的子。他只会逼着你自己走错。
今天就是这样。
他爸连讨价还价都没有。只是确认了一件事——他急了。
确认完。局就结束了。
姜是老的辣。
想到这里。
他把那份文件收起,不看了。
他在长志这么些年,知道有些事不能趁着火气往前顶。尤其对手是他爸。老头子坐在那个位置几十年,未必每一件事都做得漂亮,但输却也不多。
眼下他和他爸的局面说白了就是一场心理战。谁先急,谁就输了先手。
所以现在最要紧的不是进攻,是沉住气。
正好颐养计划也进入了启动节点。每天都有签不完的字和开不完的会。他索性把精力全砸进去,从早到晚泡在项目上。
·
颐养一启动,杰明和步文安安的合同也到了最后确认阶段。
赵志诚打电话给高步文约时间对合同时,高步文正在出差,吕梁的项目比她预想得更碎,继上次论坛之后,她已经又跑了三趟山西了。
县域养老最麻烦的地方,不是没有需求,而是每一处需求都长得不一样。需要格外的耐心,她白天跟着工作人员跑点位,晚上回招待所改表格。
接到赵志诚电话时她还不能立刻赶回北京,索性走了线上签署的方式。
颐养一签,公司的履历终于不再只靠几页介绍撑门面。步文安安有了第一个足够拿出去说的代表项目,也有了一笔能够让公司喘口气的阶段回款。
张恬发微信说:“高总,咱们好像真的不会下个月就倒闭了。”
高步文笑了。
她靠回椅背,长长吐出一口气。
“别扬太早,把家看好,明天让项目制那两位也准备一下,颐养要正式进场,但山西这边的也不能断。”
张恬:“懂。农村包围城市。”
高步文笑:“谁教你的?”
“乔主任。”张恬说,“她今天来办公室,说咱们现在就是农村包围城市,先把县域打透,再到大城市里抢地盘。”
高步文笑笑,打开邮箱查看赵志诚发来的合同。
合同标题很长,长到不像一份小公司的合同。
《杰明咨询与步文安安关于长志颐养计划用户研究及试运营观察服务合作协议》。
她看着“步文安安”四个字在合同抬头里和杰明并列,心里有一种很轻微的不真实感。
不是杰明的下属,不是谢约的附庸,是并列的乙方。
她郑重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签完给赵志诚发过去不久,张磊又把她重新拉回了‘明治天团’群,感慨说:“兜兜转转,咱们没散。”
众人都说不容易,大家总算是又回到颐养这张桌上了。
首付款在五天后到账了,张恬在工作群里发了一个烟花表情。
项目制测绘老师这才知道步文安安拿到了颐养计划,发微信致贺:恭喜高总。
负责访谈的兼职姑娘发:恭喜宇宙总部。
张恬立刻把群名从“步文安安宇宙总部”改成了“步文安安宇宙总部作战指挥中心”。
高步文看到时,正在县里开会,差点笑出声。
她回:名字太长。
张恬:公司发展了,群名也要发展。
高步文:先别发展得像诈骗群。
张恬发来一个敬礼表情,又说:高总,真的要招人了。颐养这边一来,我一个人守家扛不住。
这一次,高步文没有再犹豫。
翌日回北京的高铁上,她打开招聘软件,把之前只敢收藏、不敢发布的三个岗位挂了出去。
项目运营助理一名。
用户研究助理一名。
资料与新媒体一名。
薪资都不算高。但五险一金照缴。
她想了想,又在岗位说明最后加了一句:公司处于初创期,工作节奏较快,要求责任心强,能接受出差和项目制协作。
写完以后,她看着“发布成功”四个字,忽然觉得自己像真的往前走了一步。
北京到站时,天已经黑了。
张恬来接她。
小姑娘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站在出站口,举着手机冲她挥手。
“高总!”
高步文拖着行李箱走过去:“怎么来了?”
“宇宙总部迎接开疆拓土归来的总司令。”
“说人话。”
“乔主任让我来接的。”张恬笑嘻嘻,“她说你出差累得够呛,不让我这个年轻劳动力白拿工资。”
高步文无奈:“她怎么越来越像我们公司编外董事长。”
“乔主任说,她不当董事长,她当后勤主任。”
两个人上了出租车。
张恬一路跟她汇报办公室情况。哪个客户回了邮件,哪个招聘简历看着不错,哪个公众号后台有人留言问“你们是不是养老院”。
高步文听着,偶尔记两笔。
车窗外,北京夜色铺开。高架桥、灯牌、车流,和吕梁县城完全不同。
她从包里拿出那份刚打印出来的合同,又看了一遍封面。
张恬也凑过去看。
“高总,盖章版本到了以后,能不能裱起来?”
“裱合同干什么?”
“镇宅。”张恬说,“咱们第一份正经大合同。”
高步文笑了笑。
“可以扫描一份,贴在办公室后台。”
“那我设计个电子荣誉墙。”
“别太浮夸。”
“米白深灰,继承高总审美。”
“行。”
回到小院时,已经快十点。
猫听见钥匙声,从屋里一路跑到玄关。
出差几天,院子里的柿子树挂了果,月季还在开,但花头比夏天的时候小了足足一圈,藤架边有新修过的痕迹,原本松动的栅栏被重新固定了一遍。水龙头下方多了一个新的防溅垫,猫粮袋整整齐齐放在储物柜旁边。
不用问。孟小军来过。
高步文把行李箱推到墙边,没急着收拾。她走到院子里,低头看那段新固定的栅栏。固定得很结实。螺丝打得也正。
她看了一会儿,拿出手机。
谢约的微信里,最新一条是下午发来的行业文章。
标题是:《养老服务站运营的五个常见误区》
很正经。
高步文点开看了两页,确实有点用。
她退出来,回了一句:栅栏修得不错。替我谢谢孟小军。
谢约正在办公室加班,看到微信,拿起手机回复:谢我就行。
看了眼窗外的夜色,又补了句:我去通州有点事,正好路过你那里。能坐坐?
高步文没有回复。
谢约把手机扣回桌上,低声道:“一说正事就装聋。”
说完,他翻开下一份文件。
批到第三页时,余光扫过手机。
仍然没有动静。
他笑了一下,没再看。
第064章 .
谢约批完两份文件,拿起第三份,发现是第一份。
分心了。
时间已经快十一点,他放下文件,往椅背上一靠。
刚闲一分钟,便想起协议的事。
第一局输给他爸以后,他把精力压回颐养计划,连着几天从早忙到晚。
可协议这件事,像一根细刺扎在那儿。不碰时不至于疼,一动念头,便提醒他:高步文还在等。
过了几天还是把他爸那份新合同拿了出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