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手家具城里,同色的灰椅子一把八十,另有六把杂色的,红黄蓝绿,店主说打包只要三百五,差不多是四把灰椅子的价钱。
乔主任替她心算:“颜色不一样又不耽误坐,六把正好。”
高步文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不要。”
“为什么?”
“乱。”
“你不是要省钱?”
“省也不行。我每天看着,会难受。”
乔主任不再劝。她是看着高步文长大的,过去不仅是教师楼的老邻居,还是学校后勤主任,高步文的性子她门儿清。从小就爱齐整。课本的书皮永远包得四四方方,连红领巾都平整得每天都跟新买回来似的。
乔主任无奈,只好转头跟老板砍四把灰椅子的价钱。
椅子搬回来,高步文重新擦洗、晾干,按同一条直线摆好。乔主任逗她,从门口经过时故意把最右边那把往外挪了半寸。
高步文从打印机旁走过去,又折回来,把椅子推回原位。
乔主任笑嗔:“这么爱干净爱整齐,以后员工多了有你受的。”
“员工多了再说。”
大楼管理员来送装修验收单,走到门口时停下来,低头脱鞋。
高步文忙道:“不用脱。”
“地毯这么干净,我不敢踩。”
乔主任在旁边说:“看吧,这就是洗太干净的后果。”
管理员侧着脚进来,签完字走了。
没有钱找专业公司做网站,高步文在平台买了一套年费三百九的模板。功能先从简,只放公司介绍、服务范围和项目案例,首页颜色选了米白与深灰。
她调整完字体,又把字号放大一级。
养老网站不是越喜庆越亲切。字要看得清,重点要找得到。
做到团队介绍时,乔主任恰好去了茶水间。她快速在自己名字后面输入“创始人”三个字。
但来不及翻页,乔主任就回来了,一眼看见。
“谁是创始人?”
高步文索性坐直:“我。”
说出口后,耳根微微发热。
乔主任闭紧嘴唇,怕笑出来。
一人公司,却郑重其事地叫创始人,纯属虚张声势。
高步文看她忍笑忍得辛苦,当作没看见。
不过还是替自己辩解了一下:“对外介绍不能写得像草台班子。规模可以小,但自己不能先露怯。”
“对。”乔主任一本正经地点头,“世界五百强也是从创始人开始的。”
这回轮到高步文忍笑。
网站可以自己慢慢做,公司却不能只有她一个人。
接下来她要频繁出去跑项目、访谈和见客户,办公室总不能常年锁门;电话、公众号、资料归档和基础数据整理也必须有人持续负责。
她把原计划招聘的研究员改成“项目运营助理”,薪资不高,要求也很实在:能整理资料,会做基础调研,愿意出差,不嫌公司小。
收到的简历不多。
最终招进来的姑娘叫张恬,大学毕业半年,之前在一家养老机构做运营。机构拖欠工资,她离职以后找了两个月工作。
签劳动合同那天,张恬坐在四把灰椅子中最靠边的一把上,先从头到尾看完合同。
“高总,公司目前一共几个人?”
高步文听得一顿,才反应过来是在叫自己。这个称呼她听别人喊过无数次,真正落到自己身上,仍有些陌生。
“算上你,两个。”
张恬愣了一下:“不会下个月就倒闭吧?”
“不好说。”高步文很诚实,“但真倒闭以前,该发的工资不会少。”
张恬考虑十分钟,签了。
高步文当天便把她拉进新建的工作群。
群名原本叫“步文安安工作群”。张恬嫌太普通,擅自改成“步文安安宇宙总部”。
高步文看见以后,没有改回来。
两个人的宇宙总部,也算总部。
第057章 .
颐养计划进入启动倒计时以后,谢约忙得连吃饭都要见缝插针。
这天下午,老刘来串门。一屋子的人,等了半天没说上话,到饭点儿的时候办公室才清净下来。
人马散了,材料却堆了好几摞,谢约翻着材料头也没抬地说:“老刘,你水平退步得厉害。我原以为你去了能劝两句,没想到还不如不去。”
老刘知道他指的是哪一茬:“敢情那是我水平问题啊?你给我一张空头支票,让我劝人家放心收着?”
谢约翻过一页:“我这不没辙么。”
老刘说:“没辙和不愿意为难自己,两码事。”
谢约终于抬起眼。
“你帮哪边的?”
“哪边犯浑我帮哪边。”
“我犯什么浑了?”
“你跟谢祥斗了十几年,项目抢了,账也翻了。赢得还少?”
“你替他说话?”
“我替你算账。”老刘道,“再赢他十个项目,你妈能回来?这场仗从一开始就没有赢法。你非得把下半辈子也搭进去,最后便宜的是谁?”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谢约的脸色淡了些:“说得容易。换你试试?”
“所以叫你谈,不是叫你认亲。”
老刘自己倒茶喝。
“不原谅,不来往,都行。把新规矩谈清楚,以后见面该争项目争项目,该开会开会,别再把老婆孩子、前尘旧账都捆进去。仇人也不非得天天打,路上看见,绕着走就是了。”
“我凭什么?”
“凭你现在有想过的日子。”
老刘看着他。
“从前你一个人,跟他们耗到八十岁也没人管。现在有人在前面等你,你还抱着那点不忿不撒手,亏的是谁?”
谢约冷笑:“她没等,跑得挺快。”
“那是让你追。”
谢约没有反驳,只低头翻过一页。那一页却许久没有再动。
老刘看了他一眼,抬腕看看时间:“不跟你磨牙了,老伴儿饭熟了。”
说着便走,到门口又回头道:“停战不是原谅。是你终于不拿自己剩下的日子,替上一辈人继续服刑。”
门开门合,老刘走了,办公室里只剩空调低低的送风声。
谢约看着桌上的稿子,半晌没有翻页。
他当然知道剩下的办法是什么。
旧协议由他爸主导,两派共同签署。要取消就必须重新坐回一张桌上——他爸、谢祥、继母,还有当年所有签字的人,一个都绕不过去。
他最近不止一次想这条路。
有两次甚至已经打开父亲的微信,最后仍旧关掉了。
向谢祥低头当然谈不上。可哪怕只是主动提出停战,在他心里也像把过去十几年的账一笔划掉——他凭什么?
他做不到。
至少此前做不到。
老刘今天说的那些话,没有哪句新鲜。他只是忽然意识到,继续打下去的代价已经变了。
从前消耗的是钱、时间和集团;现在还多了高步文,以后还可能是自己的子孙们。
这笔账确实不划算。
他拿起手机,给父亲发了微信问什么时候回国,他爸前天出国的,对外讲是海外项目考察,实际是陪谢瑞做新一轮戒断治疗。谢瑞前阵子复吸,家里压着消息,他爸亲自押着人出去了。
他爸傍晚才回信的,说至少半个月以后才能回来。
谢约看完没回复。
他爸盼几个儿子停战盼了十几年。这样一件求之不得的好事,谢约不能白送。
既然要谈,就得先把价钱算好。
半个月正好。
他先把颐养启动前这阵忙乱撑过去,也给自己时间把条件列清楚。至于高步文,拿颐养逼他认分手,太狠了,也该让她尝尝想见却见不到是什么滋味。
这样一想,心里又舒坦了一点。
步文安安的办公场所已经有模有样,网站也做得更加专业。
可没有业务,这些都是纯支出。 房租、工资、社保和软件费用也每天都在发生。颐养计划启动以后,会缓解一定的资金压力,可合同尚未签,什么时候启动未可知。
更何况,一家公司不能只等这一棵树结果子。
她白天跑客户,晚上整理融资材料。过去合作的机构和供应商逐一联系;乔主任也发动以前的学生家长,打听有没有养老机构或者民政口的关系。
工作室简介发出去不少,可邮箱每天收到的,却仍然只有软件推销和发票代开广告。
就在高步文把潜在客户名单翻到第二遍时,山西那条线竟然有了动静。
马县长的那位同僚打来电话,说市里下辖三个县的社区养老陆续启动。他已经替步文安安作过推荐,如果她有意向,可以分别过去接洽。
高步文没有耽搁,当天就给三县区的负责人打了电话约时间。
麻烦的是,除应县以外,另外两个县都没有高铁,绿皮车班次又少。小红书上问了一圈,当地人都说县与县之间主要依靠长途班车,不仅拖着行李换车折腾,时间也很难准确衔接。一处会议稍微拖久,后面的行程便会全部打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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