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还不知道吧,我刚才给祁大夫发男方照片,她说你上班回来商量?”
“还不知道。您先别告诉我妈,等我安顿好再说。”
乔主任满口答应。
如今的年轻人本就不爱相亲,乔主任物色对象相当艰难,如今高步文一失业,在婚恋市场上的条件又往下掉了一截。乔主任于是暂停给她介绍对象,转头比她更积极地帮她找房。
乔主任最近刚办完退休手续,还在退休感伤期,本来就闲得想找点事情做。这下有了高步文这事,像是突然又找到了组织,老太太开着自己的丰田凯美瑞,接连几天穿梭在东五环各个商圈。
媒婆摇身一变,成了免费中介。
她拿出当年做群众工作的劲头,房东、物业、工商挨个问过去,竟真让她找到一处合适的。
广渠路沿线,双桥附近的聚乐汇,面积不大,二层临街,楼下有停车位。租金比海淀便宜将近三分之二,离家也近。
签约这天,高步文在物业办公室按手印,接到了赵志诚的电话,说长志正式发材料清单了。竟然取消了核心团队锁定名单。
“陈援说改成阶段报备,成员可以调整,只要提前报审。”
高步文听见这句话,动作停了一下。
窗户还没擦,阳光隔着一层灰照进来。乔主任正在旁边拿卷尺量墙面,嘴里念叨办公桌应该横着放还是竖着放。
赵志诚早已过了风花雪月的年纪,没有说这是谢约有意给她留路,只务实地问:“商铺找得怎么样?一个月内能接活儿吗?”
“刚签。”
“那正好。”
高步文离开杰明以后,她原先负责的用户研究和服务体系部分,杰明必须补充人员或下游团队。长志现在不要求锁死核心名单,那么杰明选择下游时,步文安安自然是最合适的下游之一。
“步文,你作为杰明的下游,而不是长志的直接乙方,不需要跟谢约直接对接。合同、付款和交付都走杰明。”赵志诚道,“该是你的活儿和钱,不必因为分手一并扔掉。”
高步文握着手机听着。
谢约在分手声明上签了字,又把核心团队锁定名单取消。
放她走,也给她留了一条回来做项目的路。
“明白。”她说,“到时候再说。”
赵志诚却已经替她把账算清楚了。
真到了合作那一步,高步文昨天的辞职不仅没有损失,反而完成了一次身份转换。
从前做颐养,留下的是她的个人署名;如今再参与,合同、回款和项目业绩都会落到步文安安名下。她从杰明的员工,变成了供应商,颐养计划也会成为步文安安成立后的第一个代表作品。
如果不是和高步文做了多年师兄妹,太了解她的人品,赵志诚甚至会怀疑,这是不是她和谢约联手设计的一次身份腾挪。
先辞职、再切断直接关联,最后由步文安安以独立团队的身份重新进入项目。既避开了个人与公司之间的直接关系,又把一项现成的代表作落到了新公司名下。每一步都严丝合缝,像是早已算好。
高步文也知道,旁人看见这个结果,很可能会觉得是她有心机。
可这一次真不是。
眼前这条路,不是她提前算出来的。
是她已经走了以后,才意外出现在脚下的。
电话挂断。
乔主任举着卷尺问:“谁啊?”
“以前的老板。”
“给你活儿?”
“可能。”
“那还犹豫什么?接。”
乔主任当了半辈子教导主任、后勤主任,说话一贯直:“有钱不挣,思想有问题。”
高步文点点头。
这句话最近人人都在教她。她走到门口,抬头看了看尚且空白的招牌位置。
“先把牌子挂起来再说。”
第056章 .
颐养计划获准重新启动以后,长志上下几乎没有喘气的时间。
场地报备、供应商进场、系统联调和风险预案,每一项都卡着下一项。前面停滞的几个月像一笔欠账,如今全部挤到同一张时间表上,必须在正式启动以前一笔笔补齐。
晚上十点,长志的会议室仍旧灯火通明。
谢约最近嫌西装不自在,来公司时大多只穿白衬衫和休闲长裤,脚下是那黑色千层底布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集团里年轻人私下学过一阵,穿到第三天便嫌不够体面,只有他照旧从董事会穿到工地。
项目经理汇报完启动时间表,把各部门最新材料依次放到他面前。
“工程端下周完成验收;合作单位备案表也更新了。”
谢约拿起看了一遍,翻到合作方备案。
杰明在下游专业团队一栏报上来的名称是:步文安安。
四个字印在一排密密麻麻的公司名称中间,谢约的目光停了片刻。然后继续处理下一份材料。
凌晨一点,最后一拨人离开会议室。
谢约回办公室签完两份用印文件,下楼上车。
黑色轿车从长安街往西开。
孟小军在前面问:“回八大处?”
“嗯。”
走到半路,孟小军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谢约靠在后座闭着眼,像是睡着了。车行至岔路口,他却忽然开口:“直走。”
右转是去八大处,直走可以上环路,绕向东五环。
孟小军握着方向盘:“去通州?”
车里安静了两秒。
“谁说去通州。”谢约睁开眼,“绕一圈。”
孟小军翻个白眼没再问,他最近坏脾气见长,先前那点戒怒的成果早丢干净了。
车沿着环路绕。
北京的环路到了后半夜仍没有彻底空下来。高架像一条没有尽头的光带,远处写字楼的轮廓浮在夜色里,偶尔有航班从东边缓慢降落。
谢约重新闭上眼,想起与高步文同居的那段时间。
明明没多久,回想起来却像那些日子本来就该一直过下去。玄关里并排的鞋,浴室里两支牙刷,她在厨房切东西时不许他站得太近,夜里却会睡着睡着搂着他的脖子。
有一天夜里,两个人刚闹完,她奶奶忽然打来电话。
老人家大约下午来小院找花籽,从窗户里看见床上换了丝绸四件套,打过来抱怨:“那套丝绸的是给你结婚压箱底的,谁叫你现在就铺上了?赶紧换下来。没结婚不准用,听见没有!”
电话没有开免提,但架不住两个人搂得太近,谢约听得一个字不落。
高步文也知道他听见了,从脸颊红到耳根。刚才被他压在这套床品上,连话都说不完整时,也没见她这样红。
谢约爱极了她这副窘态,说我什么都没听见。
高步文在被窝里虚踹他一脚。
他抓住她的脚踝,把人重新压进床里,低头亲了一会儿,才说:“明天我再买八套给补上。”
现在分了手,那床品不至于给拿剪刀铰了吧。
·
高步文忙得脚不沾地,白天看二手家具,晚上整理项目资料,常常十点以后才回小院。
这晚开门时,猫正趴在窗台上等她。
听见锁响,猫跳下来,先绕着她裤腿闻了两圈,又抬头往门外看。
“没有了。”高步文说。
猫听不懂,仍蹲在玄关。
谢约的东西早已打包寄出。包括进口猫条,也没有了。
屋子重新变成她一个人的。
只是每一处都比他没有来过以前显得空。
她洗完澡躺到床上,习惯性地往右侧让了一点。
让完才发现右边没人。
又重新挪回中间,关灯。
猫半夜跳上床,踩过她的小腿,在空着的枕头旁边转了两圈,卧下了。
她闭着眼,没有赶。
第二天早晨六点半,闹钟震动。
她照常起床,洗漱、做早点。昨晚在平台拍下的二手打印机和一台碎纸机交易成功,手机接连跳出扣款提示。
吃完早餐,她打开电脑,从账户余额里减去两笔支出,又列出办公软件授权、社保和前三个月的人工成本。
数字不太好看。
她拿出两张储蓄卡,分别查询余额,写进现金流表最下面。
步文安安的牌子挂起来以后,办公室里仍然很空。
前厅靠窗摆着两张桌子,浅木色,是她从一家倒闭的培训机构收来的。桌面边缘有几处磕碰,她用同色修补膏一点点补平,又擦了两遍木蜡油。
地毯也是二手的。
乔主任蹲在门口看她刷第三遍,忍不住说:“差不多行了,再洗该秃噜皮了。”
高步文戴着橡胶手套,低头看那块颜色略深的地方:“这里还有印。”
“那是人家地毯原本的花纹。”
高步文停了一下。
乔主任笑得差点把手里的抹布扔了。
办公室没有椅子不行。开会、接待客户,至少需要六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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