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步文小传_李九骏 > 第55页
    谢约搁下了。当天夜里,他直接去了家里。


    父亲和继母的住处,他这是第一次登门。


    晚上十点,门铃响起。保姆开门看见他,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老谢总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到底不能让亲儿子一直站在门外,只得叫人把他请进书房。


    继母没有露面。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两排旧书。父子隔着一张茶桌坐下。


    谢约没有绕弯子,把协议和高步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道:“颐养计划让我做完。项目完成以后,我离开集团。”


    老谢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少意外,更谈不上如释重负。


    这个儿子答应过的事不少,反悔得也不少。说再也不进长志,三个月以后便带着人坐进会议室;说不碰谢祥手里的板块,转头挖走了对方半支团队;前年还答应不再追究一笔旧账,结果借审计把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退出”,跟别人说“改天吃饭”差不多。听着有那么回事,真等到那一天,谁当真谁倒霉。


    老谢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回准备认账多久?”


    “您先帮我把对赌搞定。”


    “还没出门就开始打折。”


    “我原本说的就是做完颐养以后。”


    老谢总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最下面一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放到谢约面前。


    封面只有四个字:退出安排。


    谢约看了那四个字片刻,伸手翻开。


    第一页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版本号。再往后,是近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和税务安排。


    每一年都在更新。


    也就是说,他爸每一年都在处心积虑地替他计算,怎样把他完整、彻底地赶出长志。


    他抬起眼:“准备多久了?”


    “你重新回集团那年。”


    “谢祥也有?”


    老谢总沉默片刻。


    “没有。”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约看着父亲,等着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爸也没有再拿一碗水端平敷衍他。


    “谢祥要的是位置。给他一个位置,再给他足够的约束,他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我不知道?”谢约问。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要位置。”


    他爸看着他,声音很沉。


    “你要你母亲活过来。”


    谢约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赢谢祥一个项目不够,拿走他一个板块也不够。我多给你钱,多给你权,你仍然觉得我欠你。”


    “所以把我撵出去。”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斗到下一代。”


    “那为什么不把谢祥撵走?”


    “因为他能被利益拦住。”他爸道,“你不能。”


    谢约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声。


    “您是了解我。”


    “我是你父亲。”


    不是不疼这个儿子。是因为他的伤太深,做父亲的清楚治不好,放弃治了,把他移出战场。


    “大人的错,让你们几个争了这么多年。”他爸说,“这笔账已经算不清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别让你们的孩子继续算下去。”


    为下一代考虑。


    为集团考虑。


    为所有人考虑。


    多漂亮的理由。


    谢约合上文件。


    进门以前,他是真的考虑过离开。


    颐养做完,该拿的东西拿走。以后长志归长志,他带高步文走另外一条路。钱、项目、退路,他都算过,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愿意走,和所有人盼着他走、撵着他走,是两回事。


    他不走了。


    但吵没有用,说真话更傻。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文件我带回去让律师看。”


    他爸把手压在文件上:“就在这里看。”


    “您怕我拿回去改了?”


    “我怕你拿回去以后,再也没有下文。”


    谢约笑了:“知子莫若父。”


    “今晚签。”


    “这么大的事,您准备了六年,却只给我一个晚上?”


    老谢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约伸手,将父亲压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拨开。


    “我拿回去考虑。”


    “多久?”


    “您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他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老谢总没有拦。


    谢约答应过的事虽然很少作数,可只要这份文件到了他手里,便说明他至少真正动过离开的念头。对老谢总而言,这已经是十几年里第一次看见停战的可能。


    ·


    车停在院子里。谢约出来后,夜色更重。


    孟小军替他拉开后门。谢约坐进去,把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扔在身旁,抬手松开领带,靠进椅背。


    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税务路径,父亲甚至替他安排好了离开以后怎样继续富贵体面。


    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被送走。


    他进门以前,是真的打算离开。


    现在不走了。


    一个字都不签。


    可这样下去。他确实给不了高步文一个期限明确的结果。


    这一夜,他又把能走的路重新盘了一遍。第二天上午,叫来了老刘。


    老刘已经卸任,不再是他的看护。但老刘办事有分寸,又不在谢家的集团和家族关系里。请他出面跟高步文谈,最合适。


    谢约的诉求很简单:给他一点时间。


    颐养完成以后,他会把协议处理干净。退出也好,修改条款也好,他不会让她放弃事业。


    老刘听完,问:“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让我怎么劝?”


    老刘牢骚一句,还是去跟高步文谈了。见完高步文,没有来办公室复命,只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


    “没戏。和气还是从前一样和气,就是不接那个茬,连个做思想工作的机会都不给。”


    谢约沉默片刻:“知道了。”


    协议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颐养计划了。


    一旦颐养计划重新启动,两个人总要一起工作、一起对接项目。冷战可以不见面,项目不能永远不碰头。


    他总有机会。


    他爸那份《退出安排》在他办公室放了两天。他一次也没有再翻。


    原先为了集团的脸面,他一直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个人资金对赌已经踩到集团规则的边缘,再往前走,便只能在集团外面另搭结构,利用董事会对合规风险的忌惮,反过来逼他们放行。


    这种手段拿不上台面。


    他以前不愿意用,用了就撕破了脸。


    可父亲既然已经替他准备了六年的‘驱逐合同’,他也没有必要再替所有人保留体面。


    这天他再次去找他爸。


    这次没去家里。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等到上一拨人出来,直接推门进去,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老谢总看了一眼:“签了?”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谈?”


    “颐养。”


    老谢总脸色沉下来:“退出不签,颐养也不用谈。”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谈。”


    “是你先拿退出跟我换项目。”


    “我反悔了。”谢约承认得坦然,“退出不换,项目照做。”


    老谢总看了他半晌:“凭什么?”


    “凭颐养是集团项目。”


    谢约把重新测算的方案放到桌上。


    “个人担保拿掉,改成集团专项风险准备金,按节点拨付。”


    “董事会已经否了。”


    “所以请您推动重议。”


    “我不推呢?”


    “那我就在集团外面搭资金结构,把自己的钱放进去。”


    老谢总抬起眼。


    “到时候董事会都会知道,长志不肯为自己的项目承担风险,却让负责人在外面替集团兜底。”谢约道,“项目做成了,集团的规矩难看;项目做不成,谢家的脸更难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您两个方案。”


    “一个是我答应你。另一个是你把事情闹大。”


    “您总结得很准确。”


    老谢总被气得手发抖。


    这才是他熟悉的谢约。那晚肯拿退出换项目的那个,果然只活了一夜。


    钱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儿子一旦认准一件事,堵住正门,他便会去找侧门;侧门也堵死,他甚至敢自己凿一扇门。


    与其等他在外面留下更大的合规隐患,不如把风险重新收回董事会眼皮底下。


    “我推动重新上会可以,那退出安排呢?”


    “不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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