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约搁下了。当天夜里,他直接去了家里。
父亲和继母的住处,他这是第一次登门。
晚上十点,门铃响起。保姆开门看见他,神色明显慌了一下。
老谢总在客厅里坐了片刻,到底不能让亲儿子一直站在门外,只得叫人把他请进书房。
继母没有露面。
书房很大,靠墙摆着两排旧书。父子隔着一张茶桌坐下。
谢约没有绕弯子,把协议和高步文的事简略说了一遍。
然后道:“颐养计划让我做完。项目完成以后,我离开集团。”
老谢总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多少意外,更谈不上如释重负。
这个儿子答应过的事不少,反悔得也不少。说再也不进长志,三个月以后便带着人坐进会议室;说不碰谢祥手里的板块,转头挖走了对方半支团队;前年还答应不再追究一笔旧账,结果借审计把账翻了个底朝天。
他说“退出”,跟别人说“改天吃饭”差不多。听着有那么回事,真等到那一天,谁当真谁倒霉。
老谢总端起茶,慢慢喝了一口。
“这回准备认账多久?”
“您先帮我把对赌搞定。”
“还没出门就开始打折。”
“我原本说的就是做完颐养以后。”
老谢总没有接话,起身走到书柜旁,拉开最下面一只带锁的抽屉,拿出一个深蓝色文件夹。
文件夹放到谢约面前。
封面只有四个字:退出安排。
谢约看了那四个字片刻,伸手翻开。
第一页右下角印着一个很小的版本号。再往后,是近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和税务安排。
每一年都在更新。
也就是说,他爸每一年都在处心积虑地替他计算,怎样把他完整、彻底地赶出长志。
他抬起眼:“准备多久了?”
“你重新回集团那年。”
“谢祥也有?”
老谢总沉默片刻。
“没有。”
书房忽然安静下来。
谢约看着父亲,等着给自己一个交代。
他爸也没有再拿一碗水端平敷衍他。
“谢祥要的是位置。给他一个位置,再给他足够的约束,他便知道什么时候应该停。”
“我不知道?”谢约问。
“你不知道。因为你不是要位置。”
他爸看着他,声音很沉。
“你要你母亲活过来。”
谢约翻文件的手停住了。
“你赢谢祥一个项目不够,拿走他一个板块也不够。我多给你钱,多给你权,你仍然觉得我欠你。”
“所以把我撵出去。”
“我不能让你们这样斗到下一代。”
“那为什么不把谢祥撵走?”
“因为他能被利益拦住。”他爸道,“你不能。”
谢约低头看着那份文件,忽然笑了一声。
“您是了解我。”
“我是你父亲。”
不是不疼这个儿子。是因为他的伤太深,做父亲的清楚治不好,放弃治了,把他移出战场。
“大人的错,让你们几个争了这么多年。”他爸说,“这笔账已经算不清了。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别让你们的孩子继续算下去。”
为下一代考虑。
为集团考虑。
为所有人考虑。
多漂亮的理由。
谢约合上文件。
进门以前,他是真的考虑过离开。
颐养做完,该拿的东西拿走。以后长志归长志,他带高步文走另外一条路。钱、项目、退路,他都算过,甚至觉得没有什么不能舍。
可现在不一样了。
他愿意走,和所有人盼着他走、撵着他走,是两回事。
他不走了。
但吵没有用,说真话更傻。
他重新靠回椅背,脸上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
“文件我带回去让律师看。”
他爸把手压在文件上:“就在这里看。”
“您怕我拿回去改了?”
“我怕你拿回去以后,再也没有下文。”
谢约笑了:“知子莫若父。”
“今晚签。”
“这么大的事,您准备了六年,却只给我一个晚上?”
老谢总看着他,没有说话。
谢约伸手,将父亲压在文件上的手慢慢拨开。
“我拿回去考虑。”
“多久?”
“您等了六年,不差这几天。”
他拿起文件,起身离开。
老谢总没有拦。
谢约答应过的事虽然很少作数,可只要这份文件到了他手里,便说明他至少真正动过离开的念头。对老谢总而言,这已经是十几年里第一次看见停战的可能。
·
车停在院子里。谢约出来后,夜色更重。
孟小军替他拉开后门。谢约坐进去,把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扔在身旁,抬手松开领带,靠进椅背。
六年的估值、资产划分、税务路径,父亲甚至替他安排好了离开以后怎样继续富贵体面。
什么都替他想到了。
唯独没想过他愿不愿意被送走。
他进门以前,是真的打算离开。
现在不走了。
一个字都不签。
可这样下去。他确实给不了高步文一个期限明确的结果。
这一夜,他又把能走的路重新盘了一遍。第二天上午,叫来了老刘。
老刘已经卸任,不再是他的看护。但老刘办事有分寸,又不在谢家的集团和家族关系里。请他出面跟高步文谈,最合适。
谢约的诉求很简单:给他一点时间。
颐养完成以后,他会把协议处理干净。退出也好,修改条款也好,他不会让她放弃事业。
老刘听完,问:“多久?”
“不知道。”
“不知道,让我怎么劝?”
老刘牢骚一句,还是去跟高步文谈了。见完高步文,没有来办公室复命,只在电话里简单说了一下。
“没戏。和气还是从前一样和气,就是不接那个茬,连个做思想工作的机会都不给。”
谢约沉默片刻:“知道了。”
协议的问题一时解决不了,那就只能靠颐养计划了。
一旦颐养计划重新启动,两个人总要一起工作、一起对接项目。冷战可以不见面,项目不能永远不碰头。
他总有机会。
他爸那份《退出安排》在他办公室放了两天。他一次也没有再翻。
原先为了集团的脸面,他一直不愿把事情做得太难看。个人资金对赌已经踩到集团规则的边缘,再往前走,便只能在集团外面另搭结构,利用董事会对合规风险的忌惮,反过来逼他们放行。
这种手段拿不上台面。
他以前不愿意用,用了就撕破了脸。
可父亲既然已经替他准备了六年的‘驱逐合同’,他也没有必要再替所有人保留体面。
这天他再次去找他爸。
这次没去家里。
他在董事长办公室外等到上一拨人出来,直接推门进去,将那只深蓝色文件夹放到桌上。
老谢总看了一眼:“签了?”
“没有。”
“那还有什么可谈?”
“颐养。”
老谢总脸色沉下来:“退出不签,颐养也不用谈。”
“这两件事本来就不该放在一起谈。”
“是你先拿退出跟我换项目。”
“我反悔了。”谢约承认得坦然,“退出不换,项目照做。”
老谢总看了他半晌:“凭什么?”
“凭颐养是集团项目。”
谢约把重新测算的方案放到桌上。
“个人担保拿掉,改成集团专项风险准备金,按节点拨付。”
“董事会已经否了。”
“所以请您推动重议。”
“我不推呢?”
“那我就在集团外面搭资金结构,把自己的钱放进去。”
老谢总抬起眼。
“到时候董事会都会知道,长志不肯为自己的项目承担风险,却让负责人在外面替集团兜底。”谢约道,“项目做成了,集团的规矩难看;项目做不成,谢家的脸更难看。”
“你在威胁我?”
“我在给您两个方案。”
“一个是我答应你。另一个是你把事情闹大。”
“您总结得很准确。”
老谢总被气得手发抖。
这才是他熟悉的谢约。那晚肯拿退出换项目的那个,果然只活了一夜。
钱不是问题。真正的问题是这个儿子一旦认准一件事,堵住正门,他便会去找侧门;侧门也堵死,他甚至敢自己凿一扇门。
与其等他在外面留下更大的合规隐患,不如把风险重新收回董事会眼皮底下。
“我推动重新上会可以,那退出安排呢?”
“不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