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步文拽了拽谢约的袖口。
“想吃。”
“想吃就买。”
她挑了一串糖最多的。谢约扫码付了钱。
“尝尝。”她把糖葫芦递到他嘴边。
他咬了一颗。糖壳嘎嘣一声碎了,山楂的酸甜在舌尖炸开。高步文看着他皱了一下眉头。
“酸?”
“不是。甜。太甜了。”
“小时候没吃过?”
“吃过。记不清了。”
高步文笑笑,自己咬了一颗,然后把糖葫芦又递到他嘴边。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从煤市街走到大栅栏西街,又从西街拐进杨梅竹斜街。
她吃的认真,像真的在享受这个晚上。
谢约觉得,这座被他搁了二十年的老北京城,好像从今晚开始,又回来了。
走过杨梅竹斜街,谢约往路边的长椅上瞄了一眼。
高步文捕捉到了。
“累了?”
“不累。男人怎么可以说累,不过男人真有点累了,多久没走这么多路了,不坐地铁了,打车。”
“这才走了多一会就累,谢约,你是不是娇气。”
“多一会?从西三旗出来到现在好几个钟头了。”
“地铁上的不算。”
“怎么不算。站着也是消耗体力。”
“你天天在办公室坐着,消耗什么体力了。”
谢约侧头看她,目光里有一种意味深长的笑。
“你说呢。”
高步文掐他一下,牵着他袖口往前带。
这个点儿的北京还是堵车时段,地铁比打车快得多。
两人往前走,在磁器口坐上地铁。
夜里九点半的七号线,人还是不少。车厢里没有座位,两人站在角落。列车晃了一下,高步文没站稳,后背贴上了车厢壁。谢约一只手撑在她耳边的车厢壁上,另一只手扶住她的腰,稳住之后,他没退回去。
她的后背贴着微凉的车厢壁,身前是他的体温。他在她上方,低头看着她。
两双眼睛都含着笑。谁也没说话。
她承认即便心中有疑虑,也还是在某些瞬间会恍惚,比如现在,他的鼻尖几乎碰到她的额角,地铁的震动通过他的手臂传过来,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在这一刻是完整的、干净的、没有藏任何东西的。但也只是一瞬。下一瞬又沉下去。
地铁钻进隧道,车厢里的灯在黑暗里显得更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投在对面的玻璃上。
谢约忽然笑了一声。
“笑什么?又想什么阴谋诡计?”
他低下头,凑到她耳边。呼吸打在她耳廓上,热热的。
“文文。我想起咱俩第一次了。折腾掉七八个避孕套。”
高步文脸一热。拧了他一把,说:“不怕别人听到!”
他又凑到她耳朵上说:“那次真舒服。”
高步文掐他腰间的软肉,没再说话。
但过一时拉下他的耳朵来,问:“那次舒服?别的时候不舒服?”
他拉过她的耳朵,说:“都舒服,不过最舒服的,肯定是今天晚上。”
她说来姨妈了。
第052章 .
姨妈……
“不是下周么?”
“提前了。”
谢约看她一眼。
她也看他一眼。
然后两人分别挪开眼神,地铁钻进隧道,车厢里嗡嗡的。
他在想:瞒不下去了。
她在想:打草惊蛇了。
其实没做什么,他就察觉了。
他也一样,本来不需要这么早面对的事。偏偏她太敏锐。
棋逢对手就是这么寸。旁人露出一点破绽,未必及时看得见;他们两个之间,连沉默长了半秒,都像在棋盘上多落了一子。
再拖只有更被动。谢约慢慢收回撑在车厢壁上的手。
“有件事,我原本打算解决以后再告诉你。”
高步文抬起眼。
他从裤袋里拿出手机,点开加密文件夹,输入密码,发来一张图片。
高步文察觉手机在掌心震了一下,低头划开微信。
下一秒她猛地抬起眼,空着的那只手差点给他一耳光,被他攥住了腕子。他攥得不重,但稳。旁边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她竟然真的被骗炮了。
他用身体挡着旁边人的视线,低头解释:“冷静。你听我说。”
高步文银牙咬紧,手腕还被他攥在他胸口的位置,挣脱不出。
他发过来的是一份协议的翻拍照片——协议表面上是家族内部的股权与经营权安排,实际是一份结束谢家内斗的停战表决。谢箴与谢瑞退出集团,取得对应资产,同时接受竞业限制;谢祥与谢约留下,保留经营权,但任何一方都不得通过配偶、共同生活伴侣,间接进入长志现有业务领域。
也就是说她如果嫁给谢约,或者与他形成长期共同生活的利益关系,她不能进入长志任职,她的公司也不能从事康养行业。
所谓“合规过不了”,不是不能给步文安安投资。
而是她必须放弃耕耘多年的康养,换赛道。
或者,回家做相夫教子的主妇。
不是商业合同,不在工商备案,是谢家关起门来签的投名状,锁在保险柜里,属于连董事会都未必全员见过的合同,所以杰明之前做尽调时获取了那么多长志的公开资料,唯独不涉及这一类。
出师不利,她这一注下错了,输了。
她以为赌公子哥的长性是最大的风险,没想到风险出在他‘姓谢’。
刚才第一瞬抬手要扇他的冲动已经退了。她现在需要做的是立刻止损。
她抬头:“这什么时候签的?”
“认识你之前,六年前。”
“所以你明知道有这个,还是追我,跟我上床,叫我老婆。”
谢约松开她的手腕:“我不会让你牺牲职业的,协议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既然敢跟你在一起,就不是没有打算。”
“什么打算?”
“我退出集团。”
高步文冷笑,料到他会这样说。
她冷冷道:“请问你这样的牺牲我承受的起吗。”
“为什么承受不起?”
“因为现在你爱我,觉得一切都值得。可十年、二十年后呢?你看见谢祥坐在原本属于你的位置上,看见你母亲打过的江山、留下的东西落到别人手里,你不会后悔?”
谢约理亏,不打算狡辩,他之所以隐瞒,就是明白这一点:牺牲是他的选择,可被他选择的人,也会被迫背上这份牺牲。他愿意放弃长志,高步文却要用余生承受“他为我放弃过长志”这件事。
两人这场争辩让他们忘记在九龙山换乘,直接到了终点站。
车门打开,高步文抽出被他攥着的手腕,头也不回地下车走了。
谢约跟在身后,到了出站口才叫她。
“文文。”
她没停。
站厅宽阔明亮。刚从环球影城出来的情侣戴着发箍、抱着玩偶,笑声一阵阵荡在穹顶下。
这个地方太适合恋爱了。
以至于他们之间的沉默显得格外不合时宜。
高步文出站走到网约车上客区旁边,用手机下了拼车单,特意勾选单人乘坐。
谢约看见了:“至于么?”
“至于。”
“文文,别给我定骗婚骗色的罪。我承认有意瞒你,但……”
高步文打断:“有意瞒,不叫骗?”
“叫。”他认得干脆。“可我要提前告诉你,你还肯跟我吗?”
“那是我的选择。”
“所以我不能给你选。”
高步文说:“你干得好,我们分手了。”
这话落下来。
谢约一时没接住。
片刻后:“别在气头上说这种话。”
“我没在气头上。”
“刚才差点打我,还没在气头上。”
“那是冲动反应。”
“行。”他点了点头,“你先回去休息。我睡马路。”
车到了,高步文拉开车门坐上去。
车门合上。白色网约车汇入夜间车流。
谢约站在原地,双手抄在裤袋里。
广场上的风忽然大了一阵,把环球影城外那排旗帜吹得哗啦作响。一对年轻人从他身边跑过去,笑着催促:“快点,赶不上末班车了。”
他在原地站到那阵笑声远去,才低头看了眼手机。今晚不指望她让他进门,回怀柔和八大处冷清,他索性就近在环球影城的诺金开了间房。
分手的话他不信。昨晚她还在他怀里蜷成小小一团,五十分钟前还牵着他的袖口走过前门,和他共吃一串糖葫芦。
感情不是开关。谁也做不到前一晚还耳鬓厮磨,第二天就把一个人从心里清得一干二净。他要是能放下她,也不会干这种先上车后补票的事。
她现在不过是被协议打了个措手不及。等冷静下来,自然知道协议是协议,他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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