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种路数他隔着电话都能听出来。
高步文这个，他看不懂了。她说“不冤”、说“您也尽力了”、“这次是真没办法了”……每一句都在往后撤，但撤得太平静了，平静到不像一个丢了项目的乙方，倒像把棋盘推开，说：算了不下了。
问题是，她不是不下了的人。
他说：“早知道是这么个收场。当初劝退的时候，我就该把话说得再重一点。说到你扭头就走，也省得你们后来搭进去这么多功夫。”
“哪里。”高步文说，“有失就有得。这三个月跟您学到很多的。”
谢约笑：“学什么。”
“学怎么跟自己过不去。”她说，“您改方案，每一版都能挑出新毛病。换别人到第三版就烦了，您不。您是自己给自己找茬，还找得挺高兴。"
谢约笑笑，没接话。
窗外蝉鸣疏密不定，一阵紧一阵松，老刘和孟小军在池塘边斗嘴，声音混在蝉鸣中，断断续续。
高步文说：“对了，路演过的几家机构，陆续找我们合作了。”
“那敢情好。”谢约说。
“这也是托颐养计划的福，要不然我们连被行业看见的资格都没有。看来以后不管项目成不成……该坚持的东西还是要坚持。”
谢约听出点意思了。
她不是来认输的。但也不是来攻的。她就只是唠嗑一样娓娓而谈，但每一句都指向最终目的。
他索性把话挑明：“高小姐，你今天来是想游说对赌吧。”
高步文顿了一下。笑道：“这么大事，外人怎好插嘴，不过好奇是真的，很想看看您遇到这种情况，会怎么解决？跟您取取经。”
谢约笑了：“你把我架这么高，也不怕我脸朝地摔下来。我办砸的时候多了。再说你取这经干嘛？你们又没到需要真金白银押注的时候。”
“还真押过。”高步文说，“刚刚跟您提到的三家机构，接的时候是要垫资的。公司账上没钱，我和赵工自掏腰包。”
谢约：“哦？”
“倾囊出动，积蓄全填进去了。”
谢约笑笑：“有魄力。”
高步文看出他的嘲讽，还是硬着头皮说下去：“谢总骂我们了。魄力哪敢当。主要是那些活儿我们从头跟到尾，每一个环节都摸透了，成功率在九成以上。账是明明白白算过的，不是瞎撞。现在已经全部回款，还赚了一笔分红。”
谢约笑了：“高小姐，你这可有点现身说法的意思了。”
“不是。”她说。然后自己也笑了，“好吧，也许是有一点。但不是想拿我们那点小事跟您这个比——体量差太远了。但道理是一个道理，算清楚了，就不是赌，是机会。”
谢约看着她，没说话。
高步文说：“不过这话说出来就已经越界了。剩下的，不该我说。”
“那不说，你就不怕我真的不做了。”
“怕。”高步文说，“但我更怕自己变成那种人——为了拿项目，什么话都敢说，什么姿态都肯做。到时候项目拿到了，人歪了。"
窗外蝉鸣忽然密了起来，齐刷刷一片。
他看她一时，笑笑，沉默了。
强迫自己把思绪拉回到正事上，不过对赌不是儿戏，他需要时间做决策，暂且给自己三天的考虑时间，事缓则圆，三天之内不做任何定论。
可三天太长，他需要做点什么。
或者这本来就是借口，他早就想做点什么了。
窗外蝉鸣落了一拍，又续上。他说：“高小姐今天去密云了？”
“嗳。”
“那下午还有别的安排吗？”
“没安排。”
“帮我个忙好吗？”
“您说。”
“五点一刻来接我，车停后院墙外那棵柳树下。"
高步文抬眼看他。
“我约了人，可老刘跟孟小军你知道的，寸步不离。”
“也不影响吧，您平时约人谈事，他二位在旁边不都挺有分寸的。"
“高小姐装糊涂了。平时那是公事。”
高步文听懂了，他约了女人。这她当然不相信，但也不戳破。
“谢总，这我怎么跟刘助交代。”
“没什么交代的。老刘最近每天五点吃过饭就回城，闺女马上要高考了。”
当然，他知道高步文本意并不是怕担责任，而是在防他。
正好孟小军进来接水。他问：“三……”他把‘三姨’二字打住了，更含糊地问了句：“跟黄小姐约的是明天还是后天啊。”
孟小军说：“后天。”
“记错了吧。”
“没记错，后天六点，西城德胜门私家菜。”
高步文微微意外，这才几天，这位就谈上了。
孟小军出去后，她说：“既然是后天，今天就不用去了吧。”
“又不是谈工作，讲什么时间观念。说好两天后见，恨不得两分钟就见到。”
“要是这么急，其实约在项目部多好。周边青山绿水的，省得跑。”
“哪里的话。动则生水，行来行去才补水。长时间待在项目部就不符合水性。”
高步文忍耐着听他胡扯完，应下了。
“您去约会，我做司机，给您女朋友看见会不会……”
“不会，自信着呢，比你漂亮。”
“那我就放心了。”
对赌的话题不宜再往下说了。看看已经四点多，高步文起身告辞，说先随便找个地方转转，五点一刻过来接。
她走后，谢约跟老刘说：“中午没吃好，傍晚早点开饭吧。”
项目部平时五点开晚餐，老刘看看已经四点多了，不差这一会，于是去食堂催了。
谢约出动前得调虎离山，老刘不是问题，饭后就回家了，孟小军难缠。
治孟小军，靠武力不行，他当过兵，一身蛮力；靠撮哄也不行，他认死理，油盐不进；唯有戳他的软肋最管用——他极度要脸，最忌讳别人嚼他舌根，一点闲话就能让他红着脸掰扯半天。
老刘去食堂了，谢约起身去倒水，顺脚踱进了老刘的房间。
孟小军立马就上钩了，撂下手机，紧跟着就跟了进来，赶巧撞着谢约伸手去拿床头搁着的烟盒。
孟小军跟猛虎下山似的，劈手就给夺过来了。
谢约没辩解，空着手出来，路过客厅茶几时，拿走了孟小军放在那儿的手机。回屋带上门。
孟小军一愣，过来推门，推不开，拍门：“你拿我手机干嘛。”
谢约不吭声，孟小军又拍几下门，里头还是没动静，正僵着，老刘端着盒饭进来了，瞥他一眼：“干嘛呢杵那儿。”
孟小军急赤白脸地说：“他拿我手机！”
谢约打开门：“给你给你，有什么好看的，多大点儿事儿，藏着掖着的！”
孟小军只当他抽风呢，没往心里去。
谢约打开电视看聊斋。
过一时，老刘送餐进来，谢约说：“老刘，你自己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就罢了，别带着小军。人家老实孩子。”
“看啥东西？”
“嘴硬！”
老刘一愣，听出点什么，但懒得理会：“胡说什么呢，没头没脑的！”
谢约：“那他手机上的那东西哪来的！”
老刘一怔，想起刚才孟小军急着要手机的模样，心里咯噔一下，但他下意识维护孟小军，说：“胡说八道！快吃饭吧。”
谢约：“行，你回头自己问他。”
老刘维护归维护，但教育工作是少不了的，摆完餐出去没几分钟，谢约就听见门外传来孟小军羞愤的一嗓子：“我没有，他胡说！”
老刘说：“行了行了别嚷嚷了，我知道你闷这儿好几个月有需求，但你看那个管什么用哇，咱再坚持一个月他也就差不多了，到时候给你介绍个对象嘛……”
孟小军又气又急：“我没有！他偷烟被我逮着了，反过来泼我的脏水。”
老刘叹了口气，敷衍着劝解道：“行了行了，你要是真想看，也偷摸着看，甭让他瞧见……”
“我没有！”孟小军守贞一样大叫。“我就没有，你们瞎胡说什么啊！”
老刘有些不耐烦了：“不跟你掰扯了，递不进话去！”
孟小军崩溃，说又不会说，辩又无处辩：“我，我，我不干了！”
老刘喝叱：“胡闹！这么点事儿就撂挑子像话嘛！有错就改嘛，改了还是好同志嘛！”
孟小军更崩溃，晚饭没吃，水也不喝，蹲在墙根儿底下，脑袋埋得低低的，平日里手不离身的手机扔在一边，网文也不看了，就那么跟自个儿置气。
这样一来，别说不会再到后窗监督谢约，怕是三天内都不会跟谢约说一句话。
谢约背着老刘把饭菜倒进塑料袋，塞进垃圾桶底层，然后按惯例到院子里进行饭后散步。
池塘水面上树影绰绰，那条小锦鲤本来在水草间打着旋儿游玩，见他来，连忙掉转头藏了起来。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