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被高步文用“不婚主义”怼一脸,当下确实不死心,不婚主义只是一种观念,不是写在基因里的性取向问题,只要遇上合适的人,观念是可以改变的。
但回头冷静下来细想,才发现这个逻辑有多可笑。人家拒绝你,你说人家“没遇到对的人”,这是普信男的标准句式,他谢约什么时候沦落到这地步了。
自尊心不允许他再上赶着。他引以为傲的判断力之一就是:永远不在不对等的关系里多走半步。
所以翻篇了。
处理合同的这几天,三姨给他介绍了一位。父亲是部里退下来的,母亲做艺术品拍卖,自己留学回来开了家画廊,在798一带。条件合适,人也长得出挑——腰细腿长,皮肤白。
他想不出有什么理由推掉。
见面气氛不错,告辞后出来,一上车就跟老刘索要被没收的手机,说要加相亲对象的微信。
老刘说:“拉倒吧。成不了的事儿,你就甭吊着人家啦。”
“你怎么知道成不了?”
“咖啡喝了十分钟你就看表!再说要是相中了,你那个性子,刚坐下五分钟就该要手机了,还等得了现在?"
谢约语塞。他大爷的。
这位没能成,三姨又介绍了一位。家世不及上位,但相貌用惊天绝艳形容不为过。
见面约在燕莎附近的一家会员制西餐厅,落地窗外是亮马桥河岸的灯光,一道一道映在水面上。姑娘大波浪卷发,皮肤白得透光,笑起来嘴角有个极浅的梨涡,黑色连衣裙剪裁极简,没戴首饰,坐在那儿就是一幅画。
谢约不得不承认一句俗话:男人都是视觉动物。
三姨看出有戏,让他约对方单独再见一次,他说回头看看日程再说。
三姨不由着他打马虎眼了,擅自替他约了对方,说好三天后到西城吃私家菜,约完把地址和时间告知他。
他接到电话时正在跟法务对合同。三姨在那头说地址、说时间,他举着话筒嗯嗯两声,挂了。
撂下笔,打发法务先走。往椅背上一靠,盯着天花板看了片刻。
“老刘。”
老刘坐在窗下刷手机,头也没抬。
“一个人去相亲,条件也合适,人也好看,就是没感觉,这是怎么回事啊?"
老刘说:“生理有毛病呗。不举。”
聊天终结!
谢约起身在地上踱了两步,双手插兜在窗前停住,有只麻雀落在窗沿上,歪头往屋里看。他看着麻雀,麻雀也看着他。对视三秒,麻雀飞了。
院子里进来一辆宝马轿车,没往停车场拐,直接开在了项目部门口。
恒信的杨经理推门下车,腋下夹着一只文件袋。
没打电话直接上门,谢约意识到有情况。
杨经理很快进来了,不寒暄不铺垫,开门见山:“约总,杰明有问题。”
“怎么了?”谢约坐下,示意杨经理也坐。
杨经理一边打开手上的文件袋一边说:“今天法务复核协议细节,风控那边顺手了解一下人员背景。发现杰明旧班子走了一大半,现在虽然招新补齐了人头,但核心主力九个里头六个是三明治。”杨经理的手指在报告上笃笃点了两下,“上有老下有小,一个人扛着几代人。”
谢约没动那份报告。他是做这一行的。“三明治”什么分量,不用别人替他划重点。平时加班最拼的是这种人,请假最多的也是这种人。孩子发烧、老人在医院排队、学校家长会……随便一件事就能把人从项目上抽走。长线项目、集中交付期,最忌讳的就是这类人群。
他翻开报告,扫了两页,合上。
“约总。”杨经理说,“咱们不是慈善机构。不能拿咱们两家的品牌去给一个随时会因为‘家里有事’掉链子的草台班子抬轿子。”
谢约棘手。三明治固然麻烦,但重新培养一支那么过硬的团队时间上不允许,不培养,那就只能用75分的恒信做做行活,赚钱不赚口碑,那不成。
眼下麻烦的是,这份报告要捅到董事会,事情就不是他能控制的了。董事会不看方案细节,不看路演评分,只看直观,这就像招聘,你说这个人能力强,面试官一看考勤记录先皱了眉头——不稳。你替他辩解再多也没用。
所以现在必须稳住杨经理。只要他不往董事会那里捅,就还有余地。
“老刘,给杨经理倒水。”
老刘赶紧放下手机去张罗,孟小军也从网文上腾出身子去搭把手。他俩亲眼见高步文来来回回坐过山车,姑娘家家的,就够不容易,没想到她团队的人也这么难。从谢祥到谢约,小团队辛辛苦苦大半年,到头来又要被踢出去。同是打工人,老刘和孟小军心里不是滋味,天平不自觉地朝杰明偏了。
谢约没他们那么感性。商场不容许感性。再说恒信的顾虑不是没道理,任何一家公司风控遇上这种团队结构,都会做同样的判断。他自己也是拍板的人,换位坐过去,未必比恒信厚道。
所以硬保不行。得换条路。
好在他这个人一向是越被逼到墙角脑子越快。思路忽然翻了个面——
“三明治好啊。”
杨经理一愣。
谢约说:“你想想,杰明业务为什么能做到九十五?不是拼命——拼命的人多了。是他们本来就活在那个处境里。上有老下有小,天天泡在困境里,入户调研不用调研,过的就是那种日子。别的团队从报表里找答案,他们从自己身上找。”
杨经理想不出怎么接这话,着急地扶了扶眼镜。
谢约说:“在咱们这个行业,三明治不是风险,是核心竞争力。他们比任何人都清楚用户要什么,因为他们就是用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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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步文小姐‘有办法’·捌
杨经理哭笑不得。跟谢约比嘴皮子,十个绑一块儿也占不到便宜。
黑的能说成白的,死的能说成活的。刚才那番‘三明治干康养算专业对口’的高论,换个人来听,没准真被唬住了。
“约总,风控已经跟贵司董事会通过气了。”杨经理把报告收回文件袋,语气反倒比进门时缓和了些,“您跟上面解释吧。”
谢约没话了。靠回椅背。看着杨经理起身、告辞、出门。刚才这半晌他费尽口舌,就是为了别捅到董事会。可还是捅上去了。
窗外起风了,国槐叶子簌簌响。
没过半个钟头,公司那边的电话就来了。二合一搁置。
没有说理由。也不需要说理由。这种决定,理由从来不会落在纸面上。万一传到网上去,‘歧视弱势群体’的话柄就坐实了。搞企业的人都懂其中的为难之处:道理上你没错,风控嘛,人之常情;但键盘侠不吃这一套。多少人背着房贷养着孩子供着老人,谁不是三明治?现在不是,将来也是。
这种话题一旦发酵,连国家主流媒体都会站出来批评的。
谢约倒是可以故意透漏风声到网上,靠舆情反制恒信,但长志的牌子也得跟着沾灰,投鼠忌器,板子打下去,先砸的是自己的脚。
他现在仍旧想保杰明,因为他要做一个‘不一样’的项目、他要成事,而杰明是他发现的一个“能帮他成事”、能助力他做到九十五的一伙人。保杰明是他的商业判断,不会错。
可是恒信这一把打得太冲,不好招架……水族缸里,亚马逊流域的沉木水草在超白玻璃后面静静舒展。一串气泡从缸底浮上来,咕嘟,咕嘟,咕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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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步文暂时还不知道事情有变。
合同阶段不像前期方案打磨那阵子,用不着三天两头往怀柔跑。条款上的分歧,线上跟法务沟通就完了。团队最近的重心落在机构那三个小项目上,其中一家已经回款。另外两家也马上结算,她垫出去的钱眼看就收回来了。
今天在顺义的机构驻场,傍晚收工早,她开车回教师楼吃饭。昨天母亲打电话来,又说爷爷和外公的事,两个老爷子在山西待得销号似的,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她说不要紧,心里已经有谱了。今天回家正好把这桩事解决。
外公不在家。厨房里少了颠勺的身影,但灶上的秩序没乱。外公出发前把冰箱塞满了:新鲜牛羊肉分袋冻好,标签上写了日期和部位,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蔬菜采买的大旗由奶奶接过了,每天七点跑早市,哪个摊位的果菜新鲜、哪个摊主的西红柿掰开来是沙瓤,门儿清。
奶奶主外,姥姥腿脚不便,主内。从前腿脚利索的时候,厨艺比外公还精湛。所以即便外公不在,家里的饮食也依旧丰盛。今天的四菜是糖醋小排、红烧嫩笋、酱梅肉、芥末墩,汤是菌菇老鸭汤,主食是二米饭,大米掺小米,焖得粒粒分明,软糯适中。
对于老年人来讲,他们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大本事。唯一能做的,就是把饮食搞好,让在外奔波的人到家就能吃上一口热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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