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点多母亲把车送过来了。
“昨儿半夜接了个单,都跑房山去了,绕了老大一圈。”她母亲把钥匙递过来,顺手捶了两下后腰。
“您又跑夜车了?”高步文接过钥匙。
“又不累,踩踩油门儿的事。”母亲说,“等老了想拼也拼不动了。再说银钱养精神,多赚一点,心里也能高兴一点对不对?”
母亲这话不过是安慰她罢了,她心里清楚,看着母亲故作<a href=Tags_Nan/QingSong.html target=_blank >轻松</a>的模样,不忍再劝,端了水盆出去擦车,其实车不用擦,她母亲曾经是医院护士长,干净到有洁癖,自诩自己的车是全北京最干净的网约车。她打开车门一看,座椅套洗的发白,脚垫上没有一丝灰尘,连中控台都擦得锃亮。
“文文啊。”她母亲跟出来,“你今天去怀柔是吧?那空车也是跑,不如来回接两个顺丰单子捎上。反正上郊县也遇不着熟人!”
怕她不答应,又说:“我们司机群里原先做翻译的、搞设计的、甚至还有中戏学表演的姑娘呢,说白了都是过渡,不丢人。”
高步文说:“知道了,您待会教我怎么接单。”
她并不觉得挣钱方式有贵贱之分,平日劝母亲少跑几单,只是心疼她身体。
既然顺路,能补贴一点是一点。从通州到雁栖岛路程不短,走京承高速转雁栖湖路,全程近五十公里,来回也得小半箱油,她创业失败负的债刚还完还没多久。现在不止父母精打细算,她也凡事都省着来。
出发前挂单,接住一个往怀柔方向的单子,车费差不多能覆盖来回的油钱和过路费。
而且乘客是个小姑娘,一路在打王者荣耀,压根没顾上留意她,就下车的时候,才抬眼瞥了她一眼,惊讶地说了声:“哇,这么好看的司机姐姐啊。”
高步文笑笑,轻轻说了声“谢谢”,看来开网约车没那么扎眼。
她向来守时,送完乘客,来到甲方园区的时候,还不到十点,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
她在项目部前停好车,轻轻抚平裙摆上的细微褶皱,才往里边走。
“高小姐来了,快坐快坐,一路辛苦,喝口水歇缓歇缓。”老刘招呼着。
谢约也很和气,从里间出来后扣着袖扣,问了句路上不堵车吧。跟上次开会的前奏一样,文雅又客套。
随后没有多余寒暄,直接翻开项目书进入工作状态,翻到哪里问到哪里,问的全是方案逻辑和成本结构。每一个数字都要追问出处,每一项预算都要解释必要性。
他没有看她,注意力全在文件上。
高步文心里一松。
她在职场这些年,因为长相吃过太多亏,见过太多甲方老板借着聊工作的名义试探——问她多大了,有没有男朋友,晚上有没有空一起吃个饭。那些藏在寒暄里的钩子,她太熟悉了。
谢约不一样。他连正眼都没多看她一眼。
这年头,这种男人不多。
第008章 .大鱼吃小鱼
谢约翻了一阵项目书,忽然说:“抱歉稍等。”
他拿起手机发微信给老刘:我稍后出去,你注意措辞。
老刘就坐在客厅窗前刷家长群,之前有人来谈事,没有留意竟被谢约跟对方要了半包烟,于是后来不论谁来,他都不离场,此时看见微信,回复:她是乙方,你避嫌不能追,可我出面她就不是乙方了?这理儿说不通啊。
谢约没想到老头子临阵又跟他掰扯,耐着性子发了一条:看来你没搞清逻辑,我是让你出面摸清情况,又不是让你直接摊牌。
等了几秒不见动静,又补了一条:如果她单身,那我冒着被人诟病的风险也要弄走杰明,把她变得不是乙方;但如果她有男朋友,那我犯不上落个排挤前任的话柄。
老刘久久不回复。
他又催,也只得到一句:再说吧。
谢约放下手机,知道指望不上老刘了,不过第六感认为高步文单身的概率大,弄走杰明团队是迟早的事,既然要弄,就得弄得名正言顺,从现在起就得铺垫。
他翻开项目书,找破绽。
“高小姐,分层运营换方向了?”
破绽这种东西,找就有。更何况他现在跟谢祥的打法大相径庭,杰明团队重打锣鼓重唱戏,仓促改弦更张,头一稿怎么可能完美。
高步文解释说新旧班子逻辑不同,团队正在适配。
谢约看她解释,目光落在她垂眼的睫毛上,又移开,继续看项目书。
他说:“旧版的为什么不用,推翻重来,显得你们挺忙?”
高步文听他这样说,意识到这是要发难,甲方认真看材料的老板不多,即便看也浮皮潦草,他现在连这新版本都眼见得不愿意再翻了,何谈之前谢祥的那个旧版本。
她没急着辩解。把新版翻到落地执行那一页,说:“谢总,旧版是按祥总的框架切的,您这边的打法变了,我们得跟着调。分摊模型是仓促,但方向没错——后面这块做了补位。”
她指着一行数据:“用户留存率,旧版按季度算,新版改成了月度颗粒,响应的是您上次提的快迭代。”
她就着自己的这些话开始讲解新方案,谢约增补杰明入围是走形式她清楚,也料到可能不让他们团队跑完竞标流程就劝退,所以来前是做了充分准备的,新材料十五页,她几乎倒背如流,就是预防谢约不看案子,断章取义。
作为乙方,能做的、也必须做的就是尽可能地让甲方看到他们的工作。用工作说话。
她讲解的十分细致,逐条拆分,生怕中途被叫停。
没想到谢约听得很耐心,反倒是她主动停了一下,想听听谢约的意见。
谢约先没表态,拿起项目案翻到用户画像那一页,皱了一下眉,然后把旧版从茶几下面抽出来,两本并排放着,逐项比对。
高步文注意到旧版上被批注得密密麻麻,她讶异——每一页都用签字笔做了标注,龙飞凤舞,字字切中项目的痛点与漏洞。
肃然起敬。
没想到谢约不仅看了,有些地方批注得比正文还长。
谢约说:“原版的分层逻辑是你们做了入户调研之后推出来的,虽然粗糙,但骨架是对的。新版把骨架拆了,换了个分摊模型上去,成本结构反而脆弱了。客群画像也改了,原来是按社区养老和居家养老切的,现在换成了''''都市活力老人''''和''''慢病管理老人''''——只漂亮但不落地,面子工程。”
他把笔搁下,看着她:“旧版不该丢的东西丢了,新版该有的东西没立住。这两稿放在一起,我看不出你们团队这段时间到底在干什么。”
高步文目光落在批注上,不得不承认谢约说的每一条都戳中了要害。
颐养计划的新班子和旧班子路数不同,他们团队需要有一个重新适配的过程,加上患得患失的心理包袱,做起工作来就不及谢祥主事时从容,生怕踩不对新班子的点,甚至多少有些刻意迎合新班子的心态,反而把该坚持的东西丢了。
而谢约这一通点评,几乎把团队近期取舍失准的薄弱环节全点到了,并且批上了建设性意见,让人茅塞顿开。不仅及时发现问题,而且给出精准的解法。这种老板在商场上是稀有物种。累不死别人先累死他自己。
“谢总,您说得对。新旧班子思路不同,我们正在重新校准,但之前三个月的调研底子还在,给我们一点时间,能跟上您的节奏。”
说这话的同时她顺手点开了电脑录音功能。接下去谢约定然还会有诸多针砭,这对下一步方案修改至关重要,回头要逐条跟团队复盘,她怕凭记忆遗漏。
“不见得。”谢约说,“你们认为前期有过实战基础是优势,但在我看来恰恰是劣势,不然怎么会出现目前这种错误呢?这就是因为被旧框架框住了。”
他把项目书往旁边推了推,说:“这种情形远不如恒信,他们从零开始,相当于在白纸上作画,直接画就行了,而你们,得先擦掉旧的,再画新的,里外都要消耗。”
高步文先不插话,倾听是乙方的基础课,甲方老板们说什么,先听着。
但没想到谢约话锋急转直下:“所以高小姐,我不相信你们的效率能比恒信高。效率就是成本,我认为你们没必要继续耗下去,你们小公司不容易,应该把精力放在更有把握的事情上。”
直接从项目对接跳到了劝退,高步文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但鉴于谢约刚才展现出卓越的商业才华和勤恳的决策者风范,她硬生生把那份难堪咽了回去。好项目遇上好的决策者,项目前途益发可期,更不能轻言放弃了。
“谢总,您说得对,我们也明白这一点。效率这一块,我们会用结果来证明。”
合格的乙方经得起摔打,被人家批判一顿、抢白一通,甚至骂一顿,都必须撑着。更何况她是经历过创业惨亏的过来人。
谢约看了她一眼,心想抗压能力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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