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先去了县衙。
大堂上的匾还在,“明镜高悬”四个字掉了漆,左边那扇屏风不知什么时候被砸了个窟窿。公案桌子还在原处,桌脚被老鼠啃去了一角。周文渊站在公案后面,拿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裂纹,忽然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沈琦云问他。
“没什么。”周文渊收回手,“就是觉得,以前坐在这个地方,觉得全荻阳城的天都压在自己肩膀上。现在站在这儿看,其实也就是一张旧桌子。”
他没有再多看,转身穿过大堂后面的走廊,往后院走去。
后院是县令官邸的内宅,比前面的公堂小得多。院子加上房间内都被考古队保存得很好,两人也没多动,只是站在院子中看了看。
“这个瓶子......”沈琦云看到一个粗陶小瓶,忽然想起来了这是她刚来荻阳那年养迎春花用的。那一年春天来得早,她剪了几枝迎春插在瓶里,搁在窗台上,每天早上都要换一遍水。后来迎春枯了,瓶子就一直搁在那里。
周文渊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眼神:“这个可不能再带走了!”
考古队说了不让动里面的东西,而且这些都已经算在被捐出去的目录里了。
“我当然知道。”沈琦云好笑地斜他一眼,“就留在这儿吧,也挺好。”
周文渊点了点头。他走到窗台前,看着外面的枣树和石桌石凳。他还记得有一年中秋,他和沈琦云坐在这个石凳上赏月,桌上摆了一碟月饼和一壶桂花酒。那夜月亮很圆很亮,沈琦云说这样的月亮该写诗,他想了半天没想出一句来,被她笑了好久。
那时候他们刚到荻阳城,还没有经历围城,还没有看见过这座城最黑暗的样子。那时候他以为自己把这个县治理得太平无事,或许能再回到京城或者是安稳致仕回家乡养老。谁知道后来会发生那些事,谁知道这座城会从一个活生生的地方变成一座空城,又从一座空城变成一座展品。
“走吧。”沈琦云转过身来看着他。
“好。”周文渊说。
他们从县衙出来,沿着青石板路往回走。路过城门口的时候沈琦云停下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城门口的队伍还在慢慢地往前挪,有人蹲在墙角烧纸钱,有人对着城门作揖,有人牵着孩子指给他看,让他记得荻阳城的模样。
“琦云。”周文渊唤她。
“嗯。”
“以后我们在新荻镇的家里重新种一棵枣树。"
沈琦云收回目光,看着他,微微笑了一下:“种两棵。当年,你可还欠了我一棵桂花树。”
两个人并肩走出了城门。城墙外面的阳光很好,把两个人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路上。
......
除了告别安置区,这些百姓们在荻阳城生活了几十年,这儿是他们土生土长的根。如今要搬离了,他们有太多需要告别的东西。
山坡上的公墓这几天人来人往。
田红花天刚亮就去了一趟,带了大宝小宝爱吃的馒头和几块肉干,在坟前摆得端端正正。她蹲在那儿说了好一阵话,说新房子没有院子,但有个阳台。你们不知道阳台是什么,没关系,到时候娘拍了照片带过来烧给你们看。她还说爹爹最近体检结果不错,说他俩都抽中了第二批的车,马上就要去新家了。然后她站起来,把那几块肉干往土里埋了埋。
“娘下次来的时候要很久了,”她说,“到时候给你们带外面的零食,你们肯定没吃过,好吃得很。”
她蹲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初升的太阳照在她的发丝上,公墓里的风穿过一排排墓碑,发出细细的呜咽声。她转身走下山坡,这次没有再回头——大宝和小宝如今有了邻居,不是孤零零的,她已经不需要担心了。
山坡下面,还有人在排队。。纸灰被风吹得漫天飞舞,落在赶来祭拜的人们的肩头上,落在公墓旁边的树上。
待到该告别的都已经告别,集合的哨声便响了。
*
撤离分三批。百姓们按抽签顺序编成车队,每辆车都编了号,由巡防队的人跟车护送。
金秀秀和父亲在第一批里。她站在集合点上,手里拎着行李,背包里放着李向阳那本笔记本。金师爷在旁边抱着那把紫砂壶。他坚持不让壶装箱,说是怕磕了。
广场上排满了大大小小的行李,百姓们按编号站在各自的队伍里。庄梦白站在最前面,对着名册一个一个地核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这几天她说了太多的话。小干事们都在小跑着把最后的事务处理好。
姚主任和许参谋等人站在管委会门口,看着这片他们花了一年时间管理的安置区。
食堂的烟囱已经冷了好几天了,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已经拆了下来,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紧紧闭着,门上面贴了一张纸:“已搬迁,新荻镇见。”
巡防队的巡逻路线图还钉在公告栏上,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姚主任从办公室里最后一个出来,锁上了门,把钥匙交给何干事。
“走吧。”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管委会办公室,窗台上还有一盆前阵子百姓种下了送给他们的小野花,门框上贴着过年时百姓送的春联,大红纸已经被风吹得褪了色,字迹却还看得清楚:“舍己为人,功德无量。”
姚主任赶紧把小野花抱在了自己怀里。
管委会的人把周围的东西都归好类,装上车,然后用力关上了卡车的栏板。
*
一大早,车队启动了。
第一辆车驶出广场,穿过安置区的主干道,经过了惠民超市,经过了食堂,经过了扫盲班的教室,经过了那些空荡荡的营房和不再冒烟的锅炉房。车轮碾过砂石路面,扬起了淡淡的尘烟。
庄梦白坐在最后一辆吉普车里,看见路边有人站着。不是来送行的,百姓们都在前面的车里。这些是穿着白大褂的历史专家组、穿着迷彩服的后勤保障人员、还留着的医疗组,他们还得继续待在巴南天坑里工作。
他们站在那儿,看着车队一辆一辆地驶过,抬起手欢送自己相处许久的战友。
车队驶出了安置区的大门。拐过几道弯,穿过了一道铁丝网围成的安检站,穿过颠簸的长长的碎石路就驶入了出天坑的道路。
他们已经不是那些刚来到现代的没见过世面的古人了,不再会因为坐上了“大铁马”而兴奋呼喝,但每个人依然睁大了眼睛,即便窗外一直都是密林,也依然不愿意闭上眼睛休息。
就这样行驶了几个小时,直到他们进入到了一条长长的隧道。隧道里昏黄的灯光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菱娘和苏小妹坐在一起,她们趴在车窗上,鼻尖贴着玻璃,纯真而干净的眼睛看着隧道壁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然后她忽然喊了一声。
“快看,快看,前面亮了!”
前面的的确确亮了。
隧道尽头的出口,如同一个小小的光点。当车队驶出隧道的出口,一刹那间,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一个崭新的世界完完整整地推到了他们面前。
车厢里先是安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倒吸了一口气。
车窗外不再是天坑里看到的小一片天空,不再是安置区的篷房和砂石路。远远近近的山峦是墨绿色的,山脚下有白色的农舍和成片的农田,一条柏油公路直直地铺向远方,远处的镇子已经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
苏小妹第一个喊了出来:“哥!你看那边!房子!好多房子!”
苏四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远远的,在高速公路出口的方向,一片崭新的米白色楼群整齐地排列着。路灯亮成了一排,像一根链子把楼群串在了一起。
金秀秀坐在第三辆车里,合上了那本笔记。她抬起头,看着窗外那些她从未见过的风景——高压电线塔像巨人一样站在田野里,远处有高铁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山脚下的镇子里有汽车在移动,小得像玩具。
“爹,你看。”她说。
金师爷顺着她的目光望出去,看见了那片在夕阳下闪着光的楼房。
庄梦白坐在吉普车的副驾驶上,把对讲机拿起来,声音沙哑却带着笑意:“各车注意,前方马上要到达新荻镇。欢迎大家回家。”
卡车里没有人说话。有人哭了,有人笑了,有人伸手捂住嘴,有人把孩子的脸转过来往外看。荻阳城的城墙早就看不见了,天坑也看不见了。在他们身后的隧道深处,那个他们活了一辈子的荻阳城成为了一段历史。而在他们前面,新荻镇的灯火次第亮起,把整条公路映成了一条通往人间的路。
车队缓缓驶下高速公路出口,驶向那片在黄昏里泛着金光的楼群。
远处,新荻镇的广场上已经准备好了迎接的横幅。
更远处,天边的晚霞正一点一点地烧成橘红色,像一盏在天上点燃的灯,照着这个从天而降的古老县城,和一群穿过了死亡、饥饿、战争与绝望,从一千两百年前走向今天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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