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下的还有那些觉得父母在世时分家产分得不够公平,来这儿要求重新分的,什么情况都有。


    庄梦白坐下来,翻着那沓调解记录,一页一页地看,看得叹为观止:“辛苦你们了。”


    齐红霞倒是看多了这样的事情:“还好还好,现在出来的都是出头鸟,只要咱们秉公处理了,剩下那些蠢蠢欲动的便也不敢出头了。”


    *


    安置区便在这样的纠纷、调解、告别中热热闹闹的又度过了一个礼拜。


    扫盲班也早就停了,在一年的时间里,扫盲班做出了巨大的贡献。现在的安置区,每个老百姓都能看得懂简单的公文,即便是年纪大了脑子实在是学不进去的那些老汉和老妪们,也最起码学会了写自己名字。


    这一波,轮到了扫盲班的老师们要走了。


    李向阳在傍晚时来找金秀秀。


    那会儿金秀秀刚从组里回来,手里还拿着记满了各户登记情况的本子。她在巷子口被叫住,夕阳给她镀上了一层朦胧温暖的轮廓,她回头看见李向阳站在路灯底下。


    “你怎么来了?”金秀秀有些意外。


    “我明天要走了。”李向阳说,“跟后勤组一起撤。”


    金秀秀一愣,然后低低应了一声:“这样啊......”


    她把本子夹在腋下,和他并肩走到安置区边上那张旧长椅上坐下。这张长椅是临时搭建的,木板条钉得歪歪扭扭,但位置好,能看见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嗯,电子屏幕也马上就要看不到了,明天就拆。


    李向阳从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封皮是那种普通的褐色牛皮纸,崭新崭新的。他放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然后递给金秀秀。


    “这个送给你。”


    金秀秀接过来翻开。第一页上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字迹不算好看,李向阳的握笔姿势一直有点奇怪,写出来的字像是被风吹歪的麦秆,但一笔一画都用了力,看得出写的时候很认真。


    “我整理了一些东西。”李向阳避开她的眼睛,低头看着自己的膝盖,“你对电脑和网络还不太熟,虽然扫盲班教过基础操作,但那只是皮毛。我把我这一年用得上的东西都记下来了。怎么用搜索引擎,怎么在数据库里找资料,怎么用AI辅助学习......应该能够帮得上你。”


    金秀秀一页一页地翻。每一页都分了类——“搜索引擎篇””文字处理篇””AI工具篇””在线课程篇”。每一篇下面写着步骤,有些步骤旁边还画了很可爱的示意图。能够看得出来,他是花了很大心思的。


    “你什么时候写的呀?”


    “每天晚上睡觉前写一点。”李向阳挠了挠后脑勺,“写了大半个月。白天做动画太忙了,只能晚上写。”


    金秀秀把笔记本合上,两只手按在封皮上。褐色的牛皮纸被她的掌心捂得微微发热。


    “那......”她迟疑了一下,“你回哪里啊?回去后做什么?”


    “我回去后就退役了,然后再回学校里读书。我导师说这次的实践经历能折算学分,再修两门课就能毕业了。”他顿了顿,“我们大学离巴市还挺远的......你到时候要是考上了大学,嗯,我是说,如果你想考的话,有不懂的问题也可以来问我。”


    金秀秀点点头,露出笑容:“好啊。”


    两人陷入了微妙的沉默之中。


    广场上的电子屏幕还在滚动搬迁公告,红字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光线在夜风里微微晃动,路灯的光在两个人之间照出一条明暗交界线——她的半边脸亮在光里,他的半边脸藏在暗处。


    “那我走了。”李向阳站起来,把双肩包往背上颠了颠。


    “嗯。”


    他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


    “金秀秀。”


    “嗯?”


    李向阳脸上露出笑容,朝她喊:“金秀秀同志,你要好好学习啊——!”


    金秀秀抿嘴一笑:“你也是啊,李向阳同志!”


    李向阳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很快,像是在赶什么。巷子里的路灯一盏一盏地把他照过去,又一盏一盏地把他留给身后的黑暗。金秀秀坐在那张歪歪扭扭的长椅上,手里攥着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直到他的背影融进了远处的灯光里。


    金秀秀回到营房的时候,金师爷正在灯下整理一些卷宗。明天这些账本要全部移交给管委会财务组存档,他今天晚上要把每一个数字都核一遍。听见女儿进来的脚步声,他抬头看了一眼,就把账本搁下了。


    “手里拿的什么?”


    “李向阳给的。”金秀秀在父亲旁边坐下,把笔记本放在桌上,“他明天走。整理了怎么用电脑和那个......什么AI学习的东西。”


    金师爷拿起那本笔记本翻了翻:“这可是个好东西......”他把笔记本合上,放回女儿面前,然后端起紫砂壶给自己续了杯茶,意有所指:“这孩子有心了。”


    金秀秀耸了耸肩,脸有些热,她从金师爷手里抢过那本笔记本:“我得要好好学习了!”


    “爹,我会考上大学的。”离开房间前金秀秀回过头来,郑重对金师爷说。


    金师爷点了点头:“你从小就比别人聪明。现在到了这儿,你要学的东西比在荻阳城多得多,既然你想学,那就学。你爹别的本事没有,供你读书这点底子还是有的。”


    金秀秀眼有点热,给自己的老父亲留下了一个俏皮的笑容,嘿嘿两声后抱着笔记本走了。


    当她回到自己的房间,翻开那本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时忽然看到了最角落的位置有一行小字:“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欢迎打电话来问我。”


    最下面是一行电话。


    ......


    到了最后几天,整个安置区都弥漫着一种既忙碌又安静的气氛。


    该登记的登记完了,该调解的调解完了。告示栏上的通知换了一批又一批,广场上的电子屏幕开始播放告别视频,是李向阳临走前加班做的最后一版动画,片头是一行字:


    “荻阳安置区,感谢每一位你。愿所有人前路皆是坦途,所遇尽是艳阳。”


    百姓们开始收拾行李。和上次搬出城内不容——上次大家只带了随身的细软,家当都被留在了围城的废墟里。这一次,所有的东西都被捐献出来换成了工分,但他们一年时间在安置区攒下的行李倒也不少:有被褥、衣物、暖壶,超市买的日用品、扫盲班的课本和笔记本、食堂发的不锈钢餐具等等。


    苏四把弟妹的衣物叠得整整齐齐,苏小妹非要自己叠,叠了半天叠出一团疙瘩来,苏四笑着接过去重新叠了一遍。苏伍趁两个人不注意,把自己心爱的玩具偷偷塞进了被褥中间,夹在最软和的地方,他怕在车上被颠坏了。


    李氏在营房里对着那堆东西发了半个时辰的呆。她是个什么都舍不得扔的人,连超市买东西的塑料袋都攒了厚厚一沓,整整齐齐叠好了压在枕头底下,说是以后能当垃圾袋用。


    菱娘在旁边看着自家娘亲左右发愁的样子,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李氏莫名其妙。


    “娘,咱们那时候,在荻阳城住了那么久,走的时候也没现在这么多东西呢。”菱娘撑着小脸蛋,天真道。


    李氏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


    相比较于这些人而言,周文渊和沈琦云要带走的东西就比较多了。虽然很多都捐掉了,但总有些自己的心爱之物,或是几卷书,或是几个心爱的摆件或首饰是舍不得捐的,都留在了身边。


    她收拾行李的时候,拿起一件舍不得放,拿起另一件也舍不得放。一方端砚是周文渊考中进士那年他父亲送的,磨了这些年,砚池已经凹下去浅浅的一层;一支银簪子是出嫁时母亲给的,簪头的梅花纹路都快磨平了;还有几卷从荻阳城带出来的手抄诗集......她把每件东西都用软布包好,一件一件码进箱子里。


    周文渊从外面回来:“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回城里。”


    管委会在最后几天开放了荻阳城,让百姓们可以进去与自己的故乡告别。考古队暂停了发掘,把警戒线撤到了城门两侧,留出了中间一条通道。周文渊和沈琦云从安置区走过去的时候,城门口已经有人在排队了,有的站在城门洞里抬头看门楣上的匾额,有的就是站在那儿,安安静静地看最后一眼。


    沈琦云站在城门口,抬头看着那块已经歪斜了的匾额。“荻阳县”三个字被风吹雨淋了几十年,笔画的凹槽里都长了青苔。她还记得自己随着来周文渊来荻阳的那天,那时候她掀起轿帘偷偷往外看了一眼,看见城门口卖糖人的、蹲在墙根下晒太阳的老乞丐、来来往往挑着担子的脚夫。


    那些人或许都已经不在了,但这块匾还在。


    穿过城门,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街道已经被考古队清理过了,路面上的碎石和瓦砾扫得干干净净,两边的屋舍有些完好有些坍塌,完好的是考古队加固过的,坍塌的是还没来得及修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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