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不一定去,到时候会有新同事接手。新荻镇卫生院有眼科门诊,设备比这边还好。”
石大匠点了点头,然后伸出手去,用力握了握孟医生的手。那只手粗得像砂纸,握得孟医生龇牙咧嘴。石大匠也没松开,握了好一阵才放。
老王头也来了,对着林洁感恩万分:“林医生,谢谢你没有笑话我。我以前牙疼了五六年,不敢来看。怕你们笑话我牙齿脏。结果你不光没笑话我,还教我刷牙。”
林洁笑了笑:“那您现在每天都刷吗?”
“刷!”老王头咧开嘴,露出那颗补过的牙,“早晚各一回,吃完饭还漱口。方主任讲的那个蛔虫照片......嗨,讲一次够记一辈子。”
老王头走了以后,又陆续来了好些人。有李豆腐和李童生,有菱娘和她娘李氏,有抱着孩子来跟儿科孙医生说谢谢的年轻父母,有在义诊时查出早期糖尿病被及时控制住的老农,有产后感染被姜医生救回来的产妇,她男人跟在后面,都感激涕零。
方主任站在帐篷外头,看着这些人来了一茬又一茬,转过头去扶了扶眼镜。旁边的护士瞧见了,小声问方主任怎么了,方主任说没事,太阳晃的。
他想起以往去援疆时候的经历,但似乎都没有这次让人印象深刻,恐怕一辈子都忘不了。
到了下午,人渐渐散了。宋琳正在护理站的角落里把最后一批护理记录归档,听见身后有人轻轻叫了一声。
“宋姐姐。”
她转过头去,看见了阿兰。
阿兰站在护理站门口,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色衣服。让宋琳欣慰的是,她现在身上胖了些,有点肉了,而脸上也不再是那种形容枯槁的死灰之色,多了神采。
“阿兰?”宋琳放下手里的档案夹。
她自然知道她是为什么而来。
“我听说你们要走了。”阿兰的声音轻轻的,两只手交叠在身前,手指互相捏着。这是她紧张时候的老习惯——以前每次开口说话之前都会这样捏手指,怕自己说错了什么。现在好一些了,但紧张的时候还是改不掉。
“是,过两天就走。”
阿兰点了点头,然后从随身的布袋里掏出一件东西来。是一条手织的围巾,针脚密密的,毛线是灰蓝色的,摸上去很软。
“宋姐姐,这是我织的。”阿兰把围巾递过去,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不知道能送你什么,这是我在安置区向别人学的,织了快一个月,拆了好几回。还有小周,我给小周也织了一双手套......”
她想给救助自己的医护们送点东西,琢磨了半天觉得自己做出来的面点吃完就没了,看到大家都去惠民超市买羊毛羊绒线来织毛衣和织围巾,便也动了心思。每天下班了就跟着同事们学,不过,头一回织得太紧了硬邦邦的像块毡子,拆了重织;第二回 织得松了全是窟窿,又拆了,反反复复好几回。
这几双围巾和手套是里面最好的。
宋琳接过围巾,在手里摩挲了一下。围巾的一头有一个不太明显的小结,是拆过以后重新接上去的痕迹。
“阿兰......”
“你戴着。”阿兰说,抬起头来看着她,眼眶已经红了,但嘴角是往上弯的,“宋姐姐,你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也是最把我当人看的人。这是我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在荻阳城的时候那些人是不把她当人看,而是看一件货物,一个工具。后来,那些解救她出来的士兵们,那些救她的医护们,对她都很好很好。尤其是宋琳,对她可以说如亲人一般。
宋琳把围巾围在脖子上,然后走上去抱住了她。阿兰僵了一下,然后慢慢地抬起手来回抱住了她。
“你以后有什么打算?”宋琳松开她,拉着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妇女帮助小组帮我申请了安居房,我打算把积攒的那些工分都换成现金,可以换个几万块。”阿兰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而且齐主任说我到时候可以继续在新荻镇的社区食堂当白案师傅。到时候,我有自己的房子,还能靠自己的手艺挣钱。宋姐姐,我这辈子,前半辈子不算,后半辈子,我想好好地活。”
“你一定能的!”宋琳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眼眶都有些哄,“到了新荻镇,有什么不舒服的还可以去巴市找我。我留个电话号码给你,你要记住。”
阿兰用力点了点头。
临走的时候,阿兰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宋琳还站在那里,脖子上就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
“宋姐姐,你们走的时候要讲,不要偷偷走,”阿兰说,“大家都想要送送你们。”
宋琳点了点头。
可她们还是偷偷走了。
医疗组下了命令,让半夜装车,不许声张,怕老百姓们送东西,也怕耽误老百姓们的事儿。
凌晨四点,两辆救护车和一辆物资车悄悄发动了引擎。方主任和所有的医护们都坐在车里,他把车窗摇下来透气。夜风很凉,带着山里草木返青的味道。宋琳坐在后排,脖子上围着那条围巾,手里抱着阿兰送的那袋核桃糕——阿兰后来又来过一次,带了自己做的核桃糕让她们在路上吃。
车刚开到安置区出口,车灯扫过去的一瞬间,车里所有的人都沉默了。
路边站满了人。
不是几十个,是上百个。沿着出安置区的砂石路,从出口一直排到了山脚拐弯的地方。或许是他们怕灯光惊动了医疗队,他们没有用手电筒,就是站在路边,借着车灯的光,一张脸一张脸地亮起来,照出一双双泛红的带泪的眼睛。
车队停了下来,方主任从车里下来,,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句话也没说出来。所有的医护们都下来了。
有人哭了起来。
大家都相处久了,知道他们的纪律,甚至都没有围上来,只是对他们喊:
“方主任,我们就是想要来送送你们。”
“你们到时候一定要来新荻镇玩啊。”
“对,到时候我们请你们吃饭!”
宋琳从车上下来的时候,在人群里看到了阿兰。阿兰站在那里,原本还挺平静的,直到她看见宋琳脖子上围着那条灰蓝色的围巾,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时,有几位阿婆颤颤巍巍跪了下去,带着泪:“都是救苦救难的菩萨呀——!”
阿兰也跪了下去,还有她带着的几个从病区里一起出来的姐妹。
医护组的人慌忙上前:“大家别这样!这些都是我们的份内事,本职工作!”
宋琳也快步走上去,一把把阿兰搀起来。
“别跪。”宋琳的声音在发抖,“阿兰,站起来。你站起来。”
阿兰站起来了,眼泪流了满脸,但身体是站着的。周围那些站着的老百姓,有抹眼泪的,有咬着嘴唇不出声的,有转头看别处的。
“方主任,咱们以后还能再见吗?”有人问。
“肯定能。”方主任放下手,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到时候我再带着大家去新荻镇给你们义诊去!你们可得要好好保重,减轻减轻我们的负担。”
他的调侃让有的人都笑了起来,哭声也渐渐停了。
依依惜别后,方主任站在车门前,带着自己身后的军医和护士们,对着人群端端正正地敬了一个军礼。
“大家保重——!”
医疗队的卡车缓缓驶过人群中间的路。车灯照亮了路两旁一张一张的脸,那些脸被风吹得粗糙,被眼泪打湿,被车灯照得发亮。宋琳坐在车里,脖子上的围巾早已被风吹起了一角,凉意顺着缝隙钻了进来,但阿兰的那袋核桃糕捂在她怀里,捂得发烫。
*
两天后,庄梦白也在送别。
管控区外围的操场上,几辆军用卡车一字排开,引擎已经发动了,低沉地抖着。士兵们正把最后一批装备往车上搬,动作很快,但没有多少声响。这一年下来,他们已经习惯了安静地做事。
管控区的驻兵并不与安置区的百姓们接触,他们纪律严明,走也走得无声无息。
庄梦白站在操场边上,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王强林从队列里走出来,身上的军装已经卸了肩章,领口的扣子却还是扣得一丝不苟。
“移交完了。”他把一个文件夹递过来,“管控区在押人员已全部释放或移交完毕。轻罪的、刑期已满的,都放了;重罪的、还有余刑的,全部移交到了巴市那边。这是名单,你签个字。”
第105章
庄梦白翻开文件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名单不长,几十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了去向。
她在最后一页签了字,合上文件夹递回去。
“你呢?什么时候走?”她问。
“下午的车,先回师部报到。”王强林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顿了顿,“你呢?还在这儿?”
“对,我是安置区治安处主任,得要站好最后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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