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阿姨看着他们的脸,一个一个地看过去。她来育孤院工作一年多,这些孩子从围城之后被送进来,有些来的时候瘦得皮包骨,有些晚上做噩梦哭着喊爹娘。她给他们洗过澡、补过衣服、半夜发着烧背去医疗队。如果是要离开,她也会觉得很不舍。
好在,这个事情还有其他的解决方案。
“有的。”王阿姨露出笑容,“新荻镇会专门建一所育孤院,比这边还要大,还要亮堂。有单独的阅览室和活动室,院子里有滑梯。在你们成年之前,这里就是你们的家。我和其他的阿姨都跟你们一起去。你们每一个人,我都会看着你们从育孤院走出去,走进你们自己的安居房里,把钥匙攥在自己手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不要怕,有我陪着你们。”
她之前本来就是巴市一家孤儿院的工作人员,现在不过是换个本市的不同地点工作而已,甚至还离自己家近了一点。
苏小妹从凳子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了王阿姨的腿。
阿石低下头去,用手背飞快地蹭了一下眼角。
王阿姨等孩子们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又翻开手里的一份名册。
“还有一件事,跟你们里头的一些人有关。”她低头看了看名册上的名字,“育孤院里不是所有的孩子都没有家产。有些孩子的父母虽然不在了,但家里在荻阳城是有房子的。这些房子捐给考古研究以后,按政策会一比一兑换成定居点的新房面积。”
比如苏小妹和苏伍就是有自家房子的。
王阿姨点了名,几个孩子抬起了头。后排一个叫小槐的男孩愣了一下,指了指自己:“我......我也有吗?”
他还记得他家的宅子还带了个院子。
“有。你爹娘在城西留了一处院子。”王阿姨翻了一页,“还有阿石,你家的老屋在城东,虽然不大,但也是有登记的。另外还有三个孩子的家里也有房产遗留下来。这些房产兑换出来的新房面积,产权是你们自己的。”
小槐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头看了看旁边的阿石。阿石也在看他。说实话,他们以前从没想过自己家里还留下了什么。围城之后爹娘没了,吃的也没了,房子塌了半边,那时候他们以为什么都没了。
“不过,”王阿姨话锋一转,“你们现在还小,还属于限制民事行为能力人,所以,育孤院会替你们出面帮你们办好登记和抽签选房的事宜。等你们成年了,就把房产正式移交到你们名下。在成年之前,由育孤院代为管理......你们要是信得过阿姨,阿姨就替你们去办。”
小槐用力点了一下头:“我信!”
阿石也跟着点了头。其他几个有房产的孩子也纷纷开了口,没有一个人犹豫。他们虽然年纪小,却也知道如果不是有这些人,自己估计早就死了。而且,在育孤院住了一年多,在他们心里,育孤院就是家,王阿姨就是妈妈。
王阿姨把名册合上,看着这些孩子信任的眼神,把本来想解释的话咽回去了一半,内心感到很欣慰。
“好,阿姨替你们办。”她说,“等你们成年了,钥匙交到你们手里,一样不少。”
*
郑石头站在育孤院教室的窗外,把王阿姨的话从头听到了尾。他本来是来找苏四的,路过教室的时候听见里头在讲安居房的事,脚步就挪不动了。等王阿姨讲完,他靠在墙上,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苏四从管委会咨询点回来的时候,看见郑石头站在育孤院走廊上发呆,走过去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你在这儿发什么愣?”
郑石头回过神来,一把攥住苏四的手腕,把他拉到旁边,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登记回执。
“安居房!”他说,“我也去登记了!管委会的人说我能申请!”
说到这儿的时候,他都有些哽咽了:“你说,我一个从城外逃进来的佃户,在荻阳城连个茅草棚都没有,之前还在监管区蹲了几个月......我以为安居房这种事怎么着也轮不到我这样的人。结果人家看了我的材料,说我符合条件,直接就给登记了......”
说着说着,他蹲在了地上,一时不能自已,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苏四被他攥着手腕,也不挣,就看着他。他很明白郑石头现在的心情。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就代表自己有家了,可以在这个地方真的扎根下来了,可以开展新的生活了.....
“行了行了,别哭了。”他用脚踢了踢他,把自己的手腕解救了出来,揉一揉,“所以你知道以后该怎么做了吧?”
“啊?”郑石头抬起头看他,有点懵,“做啥?”
“以后老老实实做人,踏踏实实干活啊!绝不给管委会惹麻烦!”苏四坚定地说。
他现在是这个时代最忠实的跟随者。而和他一样的人,在安置区还有很多很多。在经历过绝望后被人从黑暗中拉出来,没道理不爱上照耀在自己身上的那束光。
郑石头用力点了一下头,又点了一下。
“我也是这么想的。”他说,“我这条命是从城防军那个烂泥坑里捡回来的。以后我要是再做一件对不起这个朝廷......国家的事,我就不姓郑!”
*
在百姓们忙着登记确权的时候,原本驻守在安置区和巴南天坑里面的部队与各个专业组也正在逐渐收尾自己的工作,准备撤出这个自己忙了一年的项目。
惠民超市的篷布门帘已经卷起来好几天了。货架空了大半,剩下的货物分门别类地打包好——这些东西一部分会运往新荻镇——那儿虽然是开放式的镇区,但是在前期也会有少部分的军队驻守,避免发生各种意外情况。另外一部分则会移交给巴市相关部门的后勤仓库。
老周蹲在货架前,拿块抹布把每一层隔板都擦干净了才让人搬。林晓在角落里对着清单一一打勾。
货架上已经没什么可买的了,但门口依然不时有人探头进来,不是来买东西的,而是来问要不要帮忙的。
赵婶子拎着菜篮子站在门口往里张望:“林干事,你们这儿搬箱子要不要人手?我让我们老赵过来搭把手。”
“不用不用,”林晓连忙摆手,笑着说“都是些轻省的活。”
赵婶子没走,又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他们真的不需要帮忙,这才拎着篮子走了。没过多久,其他的百姓们也来了,问要不要帮忙扫地。还有人直接拐过来,二话不说就要帮着搬纸箱,被老周好不容易给拦住了。
每个人走之前都叮嘱同一句话:“走的时候一定要说啊。上回炊事班那几个后生半夜偷偷跑了,大家连顿热乎饭都没让他们吃上,念叨了好几天。”
炊事班的人在两天前走了一批,剩下的活计由安置区自己的人给填上了。如果说百姓们日常与之相接触最多的两个部门是哪儿,那第一绝对是炊事班,第二是水房,第三就是惠民超市了。所以,大家对于他们的悄然离去都十分不开心,也十分不舍。
林晓一个个应下来,回头跟老周对视了一眼,旁边的干事们虽然忙碌着,心情也都很不错。能得到群众的拥护和留恋,那说明自己的工作做得不错。
和惠民超市同一批撤退的还有医疗小组。
在前期来到巴南天坑的各个专业组里面,如历史组、地理组、物理组等等都会留下来继续做研究,尤其是前者,不仅没走,甚至队伍还更壮大了。但是,医疗组大部分的人都要撤走回到自己的原岗位,只留下少数一部分人负责后续驻守人员的医疗工作。
医疗区的帐篷已经拆了一半。方主任站在帐篷门口指挥装车,白大褂脱了换成了迷彩服,手里的文件夹翻得哗哗响。义诊时候用的那些折叠床和血压计已经装箱了,还有各种设备,大多数都是要运回去的。
药房的药柜一格一格地清空。姜医生把妇产科的病历一份一份叠整齐,放进防潮的塑料箱里,每放一沓就在上面贴一张标签。孟医生在外面指挥人把手术显微镜装箱,一边装箱一边念叨这玩意儿比金子都贵,要轻拿轻放,轻拿轻放。
过来探望的百姓一茬接着一茬。
石大匠来了,他还扛着一块自己刻的木匾,笑呵呵说:“孟大夫,这是我自己刻的。我听说外面都流行送锦旗,我这儿也没有,只能送这个,您可别嫌弃。”
那牌匾上写了四个字——“光明使者”。字是隶书,他在荻阳城刻了半辈子石碑,头一回刻牌匾,比刻石碑紧张多了。而且,这四个字他现在都认识了!
“我都说了不用送东西......”孟医生嘴巴上虽然叨叨,但是脸上却乐开了花。他接过来,拿手指把那几个字的刻痕摸了又摸,都已经想好了要把它安置在自己诊室最明显的那面墙上。他抬头看着石大匠那张乐呵呵的脸,“眼睛怎么样了?”
“好着呢!”石大匠指着自己的眼睛,“看东西清楚得很,比年轻时候也不差什么。我来还想问你,等到了新荻镇,你们还来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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