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一个细细的声音从最外头传来。


    却是如香。


    她站在人群的最边缘,两只手绞在一起,肩膀微微缩着。金秀秀认出她来了,她是被解救出来的妾室。她的丈夫张三泰家暴,在放妾的时候很不配合还暴力抗法,直接把自己给干到监管区去了。


    “我也没房子。”如香的声音越来越小,很是忐忑。


    然后又陆续有人报出了自己的情况,都是这样的情况。或是被放出来的家仆和妾室,或是当时是外地过来投奔荻阳城的流民等等,都是无房一族。


    “还有别的问题吗?”


    康老头挠了挠头:“这工分换面积和换现金,到底哪个划算?”


    “对!”好几个人同时附和。


    “商铺又是怎么回事?什么样的人能换商铺?换了商铺能做什么?”


    “登记了以后还能改吗?万一登记的时候选错了,后面还能不能反悔?”


    “抽签是怎么个抽法?”


    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金秀秀笔不停,密密麻麻写了将近两页纸。等大家终于问得差不多了,她把本子合上。


    “你们别急,我先去管委会把这些问清楚。”她说,“我自己也有很多不懂的。等我问回来了再跟大家说。”


    *


    金秀秀到管委会的时候,发现她不是第一个来的。


    咨询点门口已经挤满了人,全是各组的组长。田红花靠在门框上,手里也攥着个本子,上面同样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钱贵站在窗口前,正跟何干事掰扯商铺的政策。还有几个金秀秀叫不上名字的组长,有的蹲在台阶上翻细则,有的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着手里的表格交头接耳。


    “你也被围了?”田红花看见她,笑了一下。


    “两页纸。”金秀秀把本子亮给她看。


    田红花把自己那本也翻开:“你看看。”


    经过这一年的学习,田红花已经彻底摆脱了文盲的境地,记这些东西十分自如了,只是字没有金秀秀那般好看。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姚主任从办公室里出来,看了一眼这个阵势,回头对杨干事说了一句什么。杨干事点了点头,转身进了会议室。不一会儿,会议室的门大开了,杨干事搬出一块黑板支在门口,上面写了几个大字:小组长答疑会。


    “行了,都进来吧。”姚主任站在会议室门口,“一个一个问,问到天黑也问不完。统一讲。然后你们再回去好好对你们的组员进行宣讲。”


    小组长们呼啦啦地涌了进去。会议室不大,二十来个人挤得满满当当,晚来的只能靠在门口站着听。姚主任也不废话,让人把黑板推到前面,拿了支粉笔。


    “先讲大家最关心的,家庭户认定。”


    他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家庭结构图。


    “夫妻和未成年子女,算一户。这是最基本的。父母可以跟子女其中一户一起登记,也可以自己独立成户。关键在第三条,已婚但未分家的成年子女,可以申请独立成户。”


    “那到底是独立好还是不独立好?”有人问。


    “各有利弊。”姚主任转过身来,“一起登记,面积合并,能换一套更大的。分开登记,各家面积各算各的,房子小一些,但各家有各家的自由。管委会不替你们做这个决定,你们回去跟家里人商量。”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告诉你们一个原则,你们也需要明确的传递给你们的组员,那就是整个方案尊重每个人的意愿,尤其是那些在旧家庭里没有说话分的人。”


    几个组长默默记下了这句话。


    “然后是第二个问题,工分换什么。”姚主任在黑板上写了三个词:面积、现金、商铺。


    “换面积,住得宽敞,以后房价涨了不吃亏。换现金,手里有钱心里不慌,想做什么买卖也有本钱。换商铺,适合有手艺、想做营生的人。三者也可以自由组合你可以换一部分面积、一部分现金,也可以全换面积,全换现金。比例自己定。”


    “商铺呢?”钱贵立刻追问。他等这个问题等了很久了。


    “商铺单独计。沿街的底层商铺按面积兑换,比例和住宅不同。换下来的商铺产权归个人,可以自己开店,也可以租出去收租金。”


    钱贵眼睛亮了,低头在自己的本子上飞快地写着什么。


    “那安居房呢?”金秀秀问。


    其他组长也纷纷附和,显然他们那边也有许多人问起这个。


    姚主任看了她一眼,把她带来的那两页纸的问题摊在桌上,单独抽出了关于安居房的几条,然后面朝所有组长详细解释。


    “安居房是针对在荻阳城没有自有住房的人群的保障性住房。不用户主出原有面积兑换,直接申请,免费分配......”


    姚主任讲得很细,大家也都听得很认真。金秀秀记笔记的笔都动得飞快,她和田红花两个人隔空对视了一下,都从对方眼里看出了一点感慨,因为安居房的这个措施的确是非常为那些人着想,十分慷慨,是极大的好事!


    但金秀秀并不觉得意外,关爱弱势群体,不漏掉每一个人,这正是她对这儿死心塌地的原因啊。


    答疑会足足开了一两个小时。


    金秀秀从管委会出来后已经是晚上了,她打算等明日一早再把大家召集起来说。不过,待她回到营房后,金师爷便将她叫过去了,周文渊、沈琦云等人也都在。


    沈琦云笑着拉她坐下:“我们正说着,金先生在算账这件事上比我们都在行。咱们两家情况也差不多,坐在一起聊聊,说不定能互相启发。”


    金师爷谦虚:“夫人说笑了,这论起房产面积来,我们可完全称不上差不多。”


    周文渊在荻阳城的住处是县衙后院的官邸,前厅后宅,正房厢房加上院落能有个一千多平。沈琦云捐出来的嫁妆、书画、家具也都折了不少工分。而他们家的小院子也就是三百多平,相差可大了。


    “实际论起来,那是官邸,不是我周家的私产。”周文渊苦笑,“在荻阳城,县衙的官邸是随官职走的。我来荻阳当县令才住了几年?上面的县令要是不做了,房子就得腾给下一任。不过这次拆迁,管委会倒是把官邸的面积也算到了我名下,说我是现任县令,按实际居住人处理。”


    倒是他占便宜了。


    “管委会厚道。”金师爷说,“按咱们那儿的规矩,官邸确实不属于私人。但管委会认实际居住者也没有任何问题。”他又摇摇头,“看看安居房的措施就知道了,那是真厚道!”


    周文渊这两日只要一提到这件事就会感慨不已:“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这可真是咱们这些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的人,只敢在文章里想想的事情。”


    金师爷呵呵笑:“这要是杜子美来到这儿,怕不是又得要诗兴大发一番了。”


    周文渊:“那倒未必,自古文章憎命达......”


    “好了好了,”沈琦云伸出手指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你们还是别跑题了,赶紧回归正题吧。”


    周文渊拱手作了一揖:“夫人说得是!”


    显然,他今日的心情是极高兴的。


    金秀秀扑哧一笑,将话题给扯了回来:“说起来,咱们两家这些数字算什么呀!真正的大户是那些大族。”


    比如徐氏,之前聚族而居,占了整整几条街!虽然因为之前犯下的罪而导致有大半房产充公了,但是剩下来的面积也不少,只不过这些得要分到徐氏各个旁支各房的头上。但即便如此,各房能分到的也依然不算小。


    而除了徐氏之外,其他的一些大户人家在房产上面也都十分阔绰。


    但是,他们也并不是纯然的因此而感到高兴,反倒因为集体户的事情而引发了不少的事端。


    比如钱家。


    钱贵的大儿子钱福回到营房里的时候,两个孩子已经睡了。他媳妇王氏正坐在床沿上叠衣服,听见他进来的动静,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是抬起眼睛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去了。


    钱福和她过了十来年的日子,一眼就看出来她这是有话要说呢。


    “你听说了?”他在她旁边坐下。


    “还用听说?整个安置区都传遍了。”王氏把叠好的一件衣服搁在枕边,声音不高,怕吵醒孩子,“说是已婚但未分家的子女可以申请独立成户......”


    钱福皱眉:“你想分开啊?”


    王氏停下手里的动作,扭头看着他:“怎么?现如今你还想这么一大家子人住一起呢?”


    钱福嘟囔:“这一家人住一起不是挺好的嘛。”


    “你是好!”王氏深吸一口气,“你是钱家长子,将来爹老了你是长房当家的,谁敢给你脸色看?可我呢?我跟你二弟媳妇住在同一个屋檐下,抬头不见低头见的......”


    钱福:“这平时你们不是相处得挺好的吗?”


    王氏瞪他一眼:“远香近臭你不懂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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