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二狗走了,看热闹的婶子们也散了。田红花把名单折好揣进兜里,拍了拍衣襟上蹭的灰,转身往自家营房走去。
她现在事情多着呢,回去了还得复习。
明天就是扫盲班考试的日子了。她白天要管组里的事,晚上才能抽空看两眼课本,那些生字和算术题都是挤着时间学的。到了家,发现自家男人正坐在床边,手里攥着半截铅笔,面前摊着一张旧报纸,凑在灯下抄生字,电灯投下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又歪又长。
“都会了吗?”田红花脱了棉袄搭在椅背上,凑过去看了一眼。
赵叔把报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上面密密麻麻地用铅笔抄了一整版的生字,每个字下面还歪歪扭扭地标了拼音。他搓了搓手指上沾的铅笔灰,有些苦恼:“记是记了。就是明天要考的话,不知道还能记住几个。”
他记性不算太好。
“记住了就行。明天上了考场别慌,先把会的写了,不会的留着后面再想。”田红花安慰他,一边说一边从枕头底下抽出自己的课本,翻到折了角的那一页,挨着他坐下来。
赵叔看了她一眼,忽然笑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赵叔嘟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描那个写了十几遍的字,“就是觉得,咱俩都这岁数了还在这儿背书认字......怪新鲜的。”
田红花横他一眼:“就你话多。”
她把书翻到算术练习题那一页,又从赵叔手里抽出铅笔,两个人一左一右趴在桌上,像两个临考前临时抱佛脚的学童。
灯光下,纸上的铅笔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认真。
*
考试的那天,老天爷给面子,半夜下了一场细雨,但一到早上就停了,太阳早早地挂在了天上,把安置区那些蓝色的铁皮屋顶晒出了一层薄薄的光。
扫盲班的考试和小学的考试不一样。扫盲班人多,分了好几个批次,上午下午轮着来。识字课的考场就在平时上课的板房里,桌椅摆得整整齐齐,每张桌子上都贴了考号,黑板上用白色粉笔写着六个大字——扫盲班开学测验。
李向阳在讲台上坐着监考。
要不是不能向外界传达这边的讯息,他高低要拿出手机来向自己的朋友们吐槽:我从未见过纪律如此之差如此之混乱的考场!
一会儿有人举手说不会,一会儿有人老头老眼昏花看不清卷子上的字,一会儿有人说不明白题目的意思......他还得走过去弯下腰给人家念一遍。
李向阳发誓,以后他再当老师就是狗。
相比于扫盲学校的状况百出,安置区小学的考试就严格多了,一个小小的开学考试,在周文渊、李童生等人的重视下,愣是摆出了外面中考的架势。
单人单桌、每一行每一列之间隔好远、一个教室两个监考老师,甚至学校外面还拉了警戒线,请了巡防队的队员们来巡逻。如果可以的话,李童生简直都想要每个考生进考场之前先来搜个身。
其他的老师劝他:“没必要,没必要,真没必要。一个小考而已......”
李童生这才作罢。
此时,他正背着手在考场外的走廊慢慢地踱着步子,时不时透过窗户看看考场里面的情况。日光灯把整间教室照得亮堂堂的,孩子们低着头,一个个趴在桌上写字。有的咬着笔杆,有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有的一边写一边用手指头在桌上比划着什么。
那个坐在窗边的孩子他认识,是钱贵的长孙钱康安。这孩子此时正盯着卷子上的某道题,铅笔悬在半空中好一会儿没落下,嘴唇抿得紧紧的,显然是被卡住了。过了一会儿他深吸一口气,在草稿纸上划拉了几下,又划掉,再写了新的上去。那表情倔得很。
李童生看着钱康安那张绷得紧紧的小脸,忽然就在走廊里站住了。
他忍不住想起了自己当年考试的样子。眼前的景象和记忆里的画面在他脑子里叠在了一起,一时分不清哪边是哪边,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待他回过神来,又往窗户里看了一眼。钱康安已经把那道题做出来了,铅笔在草稿纸上列了一排算式,脸上那根紧绷的弦松了半分。旁边坐的是他的堂弟钱康平,这小子倒是轻松,笔在卷子上刷刷地写,偶尔还翻回去检查一下前面的答案。
还有好些女孩子,梳了整齐的辫子,也正坐在教室里认真答题。这和李童生记忆里的画面又完全不一样了。
等到考试的铃声一结束,考官们把卷子收起来,学生们叽叽喳喳冲出了教室。
“最后一道题我不会!”
“什么?你只有最后一道题不会?我好多都不会!”
“这道题我的答案是25,你算出来是多少?”
监考老师听到他们已经和同学对起了答案,也忍不住失笑,多么熟悉的场景。看来,不管是哪里的学生,都是一样的。
“李校长!”
“李校长好!”
看到李童生,学生们纷纷和他打招呼。更有那等调皮孩子跑上来对着他哀嚎:“李校长,可不可以给考场里面放几个炉子啊,手都冻得写不了字!”
虽然已经开春了,但在天坑这样潮湿的地方,倒春寒才是最冷的。大家穿着羽绒服都感觉有点哆嗦。
李童生低头看着那个搓着手叫冷的学生,笑骂了一句:“就你娇贵!才冻了多大一会儿就嗷嗷叫?”
那孩子嘿嘿笑,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嘴上不依不饶:“李校长,是真的冷嘛!您看我这手指头,到现在还是僵的,最后那道题差点没写出来,笔都握不稳。”
李童生待人向来和气,学生们都不怕和他提要求。旁边几个学生也跟着起哄,七嘴八舌地说考场里坐久了脚底板凉飕飕的,有人还把手伸过来让他摸,确实冻得跟冰块似的。
李童生在他们脑门上挨个弹了一下。
“你们这叫什么冷?”他把手往袖子里一拢,半是教训半是感慨,“我当年去县学考童生,考棚是木板搭的,缝大得能塞进一个手指头。三九天,北风呼呼往里灌,卷子得拿镇纸压着,不压着就吹跑了。砚台里磨的墨,写两个字就结一层薄冰,得拿嘴哈一哈化开了再写。就这,从鸡叫坐到天黑,中间连个起身跺跺脚的空档都没有。出了考场我两只脚冻得没知觉,还是我爹把我背回去的。”
那时候是真的苦啊。
学生们面面相觑,那个叫冷的声音小了几分。
“你们现在有羽绒服,窗户是玻璃的不透风,还嫌冷?”李童生瞪了他们一眼,“这叫享福。享了福还叫苦,那就是不知好歹。”
他和每个经历过苦日子的长辈一般,喜欢教导孩子们忆苦思甜。
那调皮孩子缩了缩脖子,嘟囔了一句:“知道了知道了......”
李童生看他那副口服心不服的样子,哼笑了一声,抬手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行了,滚去吃饭吧。”
孩子们嘻嘻哈哈地散了。李童生看着他们跑远的背影,背着手在走廊里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摸出一个巴掌大的小本子。他翻开本子,舔了舔手指头,翻到空白的一页,用铅笔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写下了几行字。
“考场添置取暖炉。数量待定。”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又塞回怀里。然后拢了拢袖子,踩着那双走了一辈子泥巴路的脚,沿着走廊慢慢地往办公室的方向走去了。
*
考完试后,安置区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人们走路都轻快了几分,食堂里的笑声又回来了,巷子里又有了孩子们追跑打闹的声音。水房里终于没有人再背九九乘法表了,取而代之的是各种关于考试的闲话,谁家谁谁谁说自己考砸了,谁又拍着胸脯说自己肯定能考得很好。
但对于老师们来说,繁忙的阅卷工作才刚刚开始。
扫盲学校的办公室里,桌上堆着小山似的试卷。李向阳一个人实在批不过来,便把金秀秀叫来帮忙。其他班的老师也有样学样,赶紧把自己选定的课代表给叫了过来。
金秀秀、二话没说就来了。她搬了把椅子也坐在了教师办公室里,和大家一起改卷子。每个人前面都是一堆卷子,一人手里攥着一支红笔,埋头批改。识字课的卷子好批,无非是听写生字和组词填空,有标准答案做参照。金秀秀批得很快,红笔在卷面上刷刷地画勾打叉。
“哎,你别批那么快。”李向阳从卷子堆里抬起头来,“你仔细看看,有些人写字带连笔的,你得多看两眼。你看这张......好家伙,‘团结''''写成了''''团给'''',你要是不仔细看就漏过去了。”
金秀秀接过那张卷子一看,果然如此。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在那道题旁边重新画了个叉,心里暗暗记下了。
两个人又埋头批了一阵子。李向阳批的是数学卷子,时不时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哼哼声。金秀秀好奇,凑过去看了一眼,发现他面前摆的是一张字迹极其潦草的卷子,数字写得跟蚯蚓爬似的,第三题和第五题的答案沾在了一起,第七题的算式列得横七竖八,整个卷面像是被猫抓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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