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以前的男人还算是温和,两人平平淡淡过,称不上多好但也没有坏到哪儿去。


    杨嫂子顿了顿,又苦笑了一下:“不过你说得也对,一个人确实挺难的。”


    金秀秀看着杨嫂子那张平日里总是笑嘻嘻的脸现在露出了一点疲惫。她在心里叹了口气,拍了拍杨嫂子的肩膀。


    “嫂子,这回你自己挑,你看谁顺眼再跟谁说话,说不到一块去就拉倒,说得到一块去再往下走。慢慢来,不急。”


    杨嫂子抬起头:“真......真能这样?”


    “当然能。这里是新社会,没人能逼你。”金秀秀说,“再说了,你现在有工分有工作,自己能养活自己和孩子。你又不指着男的吃饭,那你怕什么?你挑人家,不是人家挑你。”


    这句话像是戳到了杨嫂子心里最要紧的地方。她的腰板不自觉地直了一些。


    杨嫂子内心是想要再嫁人的,但是也有妇人坚决不愿意再嫁。田红花就遇上了这样一位,她叫冯秀芝,今年三十四岁,丈夫在围城的时候生了场病没挺过去,留下她和一个八岁的儿子。她长得不算好看,但胜在周正,又勤快,在工地组扛水泥袋子都不比男人差。


    田红花去找冯秀芝的时候,她正在水房洗衣裳。


    “田组长,你也知道我这条件不好。带着个拖油瓶,又不好看。”她说,语气很平静,不像是在自怨自艾,倒像是在陈述一桩事实,“谁会找我这样的?”


    “谁说的?”田红花一挥手,“你那么踏实能干,到时候你干活,他也干活,日子肯定比一个人强。”


    冯秀芝摇了摇头。


    她停下手里的活儿,把衣裳从搓衣板上拎起来拧干,水珠子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她拧得很用力,像是在拧的不是衣裳,是别的什么东西。


    “组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不是我不识好歹。”她把拧干的衣裳搭在旁边,又弯腰从盆里捞起一件新的,继续说,“可说实话,我现在有吃有喝,有地方住,有活干,能攒工分,能把儿子养得白白胖胖的。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我一个月吃不上一回肉。现在我天天吃肉,米饭管饱,晚上睡觉被子里是暖和的。我为啥要再找个人?”


    她说到这里,手上的动作又慢了下来,声音也低了半分。


    “再说,嫁了人就得伺候人,给他洗衣裳,给他做饭,还得看他脸色。以前伺候那个死鬼伺候了十几年,什么没伺候过的?给他端洗脚水,给他热饭,也没换来几个好脸。”


    她干嘛还要再去过这样的生活?


    田红花被她说得沉默了。


    冯秀芝说得没错。以前在荻阳城,女人嫁了人就得伺候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如今不一样了。她们这些女人有了自己的工分,有了自己的营房,能自己养活自己。那嫁给一个男人图什么?图多洗一件衣裳?图多做一个人的饭?还是图多看一张臭脸?


    “秀芝,你说得也对。”田红花是个实事求是的人,“你现在一个人确实过得挺好。那你以后要是改变主意了,再随时跟我说。”


    冯秀芝抬起头看着田红花,笑了一下,那张被生活磨砺得有些粗糙的脸上露出了一点好看的弧度:“谢谢组长。”


    田红花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正要走,又转过身来,看着冯秀芝把一件洗好的衣裳拧得又干又匀,搭在臂弯里,整个人在夕阳余晖里站得笔直。


    不需要去相亲。她自己就能把日子过得很舒坦。


    世间人都是不同想法,有人不愿意去,但也有人特别想去。田红花刚离开水房走到巷子口,就被自家组里的马二狗给堵住了。


    “组长!这样的好事情,你怎么不叫我?!!你是不是看不起我?”


    第101章


    马二狗的嗓门不小,这一嗓子把巷子口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全给招来了。


    田红花回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马二狗今儿倒是把自己收拾了一下,头发用水抹过,棉袄扣子也扣齐了,站在她面前,脸上写满了委屈和不忿。


    “你问我怎么没叫你?”田红花不急不缓地把名单翻开,指着上面他名字旁边那个醒目的叉,“你自己看看,你做了些什么。你告诉我,你凭哪一条能去?”


    马二狗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叉,嘴唇动了动,苦着脸:“组长,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识字......”


    大家噗一声笑出来。


    田红花恨铁不成钢:“你还好意思和我说你不识字?!!好几次上课的时候你是不是都没去?去了也是在那儿睡觉!现在知道自己不识字了?还有,我问你,上回全组大扫除,你人在哪儿?”


    马二狗讪讪的:“那不是我,我......肚子疼嘛。”


    “行,你肚子疼。那上上回工地出工,全组就你一个请了病假。可那天下午有人在水房门口看见你跟人打牌,你肚子疼?打牌就不疼了?”


    马二狗的脸涨红了。


    旁边的婶子们已经开始交头接耳了。


    “就是,”正在纳鞋底的一位婆子把针往鞋底上一戳,抬起下巴插了一句嘴,“上回你门口那堆垃圾还是我帮你倒的。我说马二狗,你那屋里头都馊了你自己闻不着?”


    “不光是卫生。”另一个围观的婶子接话,“上回轮到他值日扫巷子,他让老钱替他扫,说下次自己扫双份。结果下次呢?又让老陈替他!老钱上回还跟我念叨,说马二狗还欠他两个人情没还。”


    “何止两个人情?这要是从荻阳城开始算起,他欠的人情能排到城门口去。”


    几位婶子你一言我一语,三下五除二把马二狗的老底揭了个干净。


    田红花叹了口气。其实像是马二狗这样好吃懒做的,每个组里面都有那么几位。这要不是自己是小组长,田红花乐得看他的笑话,但偏偏她又不能放着不管。


    马二狗的面子有点挂不住了,他脸涨得越来越红,却还得硬着头皮站在原地。他当然知道自己平时懒,可他觉得自己也没做啥伤天害理的事,怎么就连相个亲的资格都没有了?


    “那,那我改不就行了?”马二狗把脖子一梗,声音里带着一股子被逼到墙角的倔,“我好好上工,我把屋收拾利索,我,我,我好好去上扫盲课......组长,田婶儿!您就帮我报上呗......”


    “改?”田红花不为所动,挑起眉毛看着他,“你上回说改是什么时候?上上回呢?”


    马二狗张了张嘴,又合上了。那些承诺他说过太多次了,连他自己都不好意思了。


    田红花看着他这副样子,语气放软了一些。


    “马二狗,我不是不让你相亲。可你想过没有,人家姑娘跟你过日子,你拿什么跟人家过日子?你被子不叠,人家给你叠?你衣裳不洗,人家给你洗?你不好好上工挣工分,人家挣了工分还得养活你?你要是女的,你嫁不嫁你自己这样的?”


    马二狗站在原地,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那双解放鞋的鞋面上沾着泥点子,鞋带也系得松松垮垮的。他忽然觉得这双鞋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讷讷说:“我真改。”


    “我跟你实话实说。”田红花把名单翻开给他看,“这样吧,这一次我肯定不能把你给报上去,我得先看你能不能改。从今天开始,你每天准时上工,准时去扫盲学校,每天被子叠整齐了,门口垃圾不倒扣全组分。一个月。一个月以后你要是真改了,我亲自把你名字报上去。你要是没改......”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马二狗愣了好一会儿。他原先以为田红花是故意刁难他,可现在仔细一想,人家说得句句在理。他就是懒,就是邋遢,就是嘴上说改行动不改。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他一个人混日子,没人管他,他自己也习惯了。可如今要娶媳妇,总不能让人家跟着他一起混吧?


    他咬了咬牙,"成。一个月以后你再来看。”


    "我们都看着呢!"马婶子在旁边插了一句嘴,针又往鞋底上戳了一下,"你可别想糊弄。"


    “就是,我可给你记着账的。”另一个婶子笑道。


    马二狗被她们说得脸上挂不住,但又不敢发作,只是瓮声瓮气地撂下一句“你们等着瞧”,便转身大步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田红花一眼,又强调一遍:“记住了啊,一个月!”


    田红花叫住他,语重心长:“二狗,婶子劝你别存侥幸心理,想着就坚持一个月,之后便恢复你那原样子。人家女方也不是傻的,也知道打听。现在和咱们那会儿也不一样了,这即便是相看上了,女方到时候想走随时可以走。所以,咱踏踏实实的过日子,别打歪心眼。”


    马二狗虽然混不吝,却也不是个傻的,他知道田红花这是真心劝他想要为他好,虽然有些被识破了的羞恼,但也胡乱朝着田红花拱了拱手:


    “知道了,田婶儿。”


    田红花冲他摆了摆手,像是撵走了一只不省心的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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