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嫁。


    准确地说,对于那些在乱世里失去配偶的人来说,是重新组建家庭。毕竟在传统的文化环境里,只有组建了自己的家庭,才能拥有稳定的人生。


    这是一个必须正视的问题。九千多人里面,有多少人在围城和饥荒中失去了丈夫或者妻子?这些人怎么办?即便是在大齐,大家的选择也是重新开展新生活,这也是人类繁衍的本能。如今到了更稳定的新世界,这种本能只会被放大。


    那她们这个妇女帮助小组,甚至是管委会,都需要去为这件事铺路。


    齐红霞越想越觉得这件事的分量不轻。


    “桂兰,”她忽然转过身来,“你说找你做媒的就有六七个了?”


    “差不多。”张桂兰扳着手指头算了一下,“刘木匠一个,冯寡妇一个,还有一个以前城南的屠户......”


    “那咱们索性办个相亲大会!”齐红霞打断了她。


    “相亲大会?”张桂兰愣了一下。


    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屋里其他人也都抬起了头。


    “对!”齐红霞说,“你看,段云娘和邬有材是上工的时候自己认识的,这是他们的缘分。可更多的人没这个机会。有的组里没合适的,有的人性格木讷,根本不敢主动去认识异性。那现在咱们把那些丧偶的、单身的、想找伴儿的,全都召集起来,办个相亲大会,让他们自己看对眼呗!”


    她越想越觉得可行。张桂兰听明白了,眼睛也亮了起来。她在荻阳城当了大半辈子官媒,这种事情她内行啊!


    可沈琦云和孙太太的反应却没有那么热烈。


    她们觉得这事有点离奇......


    “齐主任,”沈琦云斟酌着开口,“这相亲大会......咱们妇女帮助小组来办?”


    她倒不是觉得这事不好。只是相亲大会,已经超出了她对这个小组职能的理解。这不应该是各家自己拿主意去相看,然后找媒婆来做的事情吗?若是放在那些家境殷实的人家,或者是世家大族里面,相亲说媒这样的事情可是后院主母的一大权柄。


    孙太太和她一个想法,也忍不住开口问:“齐主任,这成亲的事,不都是私底下自己张罗的吗?咱们管委会出面操办,是不是......是不是有些不太妥当?”


    齐红霞笑了,她就知道会有人这么问。


    “这可不单单是简单的婚嫁问题。”她正色道,“这件事情往大了说,可是一整个社会稳定的基础。”


    沈琦云微微蹙起眉,显然是在思考。而孙太太和孙瑶、翠儿等却是一脸茫然。


    “我问你们几个问题。”齐红霞把笔放下,“咱们安置区九千多人里头,在围城和饥荒里丧偶的有多少?这些人一个人住一间房,一个人挣工分,一个人带孩子......万一有个头疼脑热,连个帮忙倒水的人都没有。日子长了怎么办?指着管委会养她们一辈子?这不现实。”


    孙太太嘴唇动了动,没接话。


    齐红霞继续说:“可要是能让她们重新组建家庭,那就不一样了。两个人搭伙过日子,互相有个照应。男的出力气,女的管家里,两个人一起挣工分,日子总比一个人强。孩子也有了爹或者有了娘,不至于孤零零地长大。”


    虽然这听上去很现实,却是社会上绝大多数人的生存哲学,即使是在物质条件已经极大丰富的现代。


    她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而且,从管委会的角度来看,这些家庭一旦稳定下来,整个安置区的秩序就稳了。人有了家就有了根,有了牵挂就不会胡来。这就是社会稳定。你想想,那些在饥荒里熬过来的人,一个人无牵无挂,吃饱了就是一个人,万一哪天钻了牛角尖,谁能拉得住他?可要是他家里有口子人,有孩子,他做任何事之前都得掂量掂量。”


    沈琦云听到这里,不由得点了点头。她在荻阳城当了这么多年的县令夫人,深知鳏寡孤独向来是地方上最不安定的因素——一方面,这些人弱势,一场风刮过来便可能倒下。可另一方面,这些人无牵无挂,最容易被煽动,也最容易走投无路铤而走险。


    “再说经济上,也是一个道理。”齐红霞的思路越来越清晰,“现在是按人头发物资、按工分发报酬。两个人单过,各用各的,开销是两套。但如果他们组建了家庭,住房可以合并,柴米油盐可以一起用,成本就降下来了。一个家庭就是一个最小的经济单位,比单打独斗要扛得住事。咱们华夏人几千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家就是最小的互助组织。现在虽说到了新社会,这个道理也没有变。”


    “所以说,帮这些人组建家庭,不光是为了成全他们的个人幸福,也是为了整个安置区的长远安定。”


    沈琦云若有所思:“所以,隋炀帝昔日为阻止骁果军逃亡,在江都强行聚集当地女子,赐婚给士兵,便是这个道理。”


    “对,”齐红霞点点头,然后觉得似乎哪儿不对,连忙说:“不对不对,咱们这一切都建立在自愿的原则上,强娶硬嫁的事情可不能干。”


    沈琦云扑哧一笑:“是我举错例子了。”


    孙太太不说话了。她发现齐红霞说的每一条她都无法反驳,甚至隐隐觉得很有道理。只是她从小到大接受的那一套观念让她一时半会儿转不过弯来。


    她悄悄看了一眼旁边的孙瑶。


    孙瑶一直没说话,低着头,两只手绞着棉袄的下摆,但齐红霞刚才那一大段话她一个字都没落下,全听进去了。这些话简直把她心里那些模模糊糊的、关于爱情和婚姻的浪漫想象浇了个透心凉。


    在荻阳城的时候,她跟赵彦定亲那会儿,她心里头偷偷想过很多次。想过成亲那天穿什么颜色的嫁衣,想过洞房花烛夜是什么样子,想过以后的日子,不过是夫妻举案齐眉,吟诗作对,春日踏青,冬日围炉......毕竟戏文里和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


    可刚才齐红霞说的那些话,把她这些想象撕得干干净净。


    什么举案齐眉,什么吟诗作对......好像算来算去,都是在算账目一般。如何做是对个人有利的,如何做是对稳定有利的......婚姻的本质原来是这样吗?


    不得不说,孙瑶的恋爱脑在这一天里遭受到了暴击。


    “我支持相亲大会这个主意!”张桂兰把手里的杯子往桌上一搁,打破了办公室里短暂的沉默,“以前在荻阳城的时候,说媒都是私底下偷偷摸摸地打听。男方不敢主动问,女方更不敢说。有这个姑娘,你想把她配给谁,还得先找个拐弯抹角的由头去人家家里坐坐,绕上七八个弯子才能把话递过去。要是直接办个大会,那倒痛快了,有意的都来,自己看去呗!”


    沈琦云也丝滑接受了这个提议:“可有个问题......咱们这边的妇人,你让她们大大方方去相亲,她们怕是迈不过心里那道坎。”


    “这就要靠你们了。”齐红霞转向张桂兰,“桂兰,你是老官媒,在街坊里人头熟。你去动员,一家一家地走,劝她们来看看嘛,看一下也不会怎么样。”


    她又给沈琦云、翠儿甚至是孙太太布置了任务。


    张桂兰一巴掌拍在桌上:“成!这事我包了!”


    她这豪迈的一巴掌让刚才还有点沉闷的办公室一下子活跃了起来,翠儿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孙瑶也弯了弯嘴角,连孙太太那张愁了一天的脸上都露出了一点松动。


    “不过这事还得跟管委会报备。”齐红霞说,随手拿起便签写了几个字,“场地、时间、流程,这些都得协调。还有陆陆续续外面运进来的物资,能不能给相亲大会拨一些瓜子花生和糖,以前在老家相亲都少不了这些东西。”


    “最好再挂些红布。”张桂兰补充道,“那些人心里头不安,就得靠这些东西给他们壮壮胆。看着喜庆,心就不慌了。”


    “行!”齐红霞说着就要去找姚主任,临走到门边了又想起来一事,回过头来对大家说:“还得要宣传好,相亲大会不是让他们直接定亲,就是给他们制造一个认识的机会,互相了解一下。看对眼了就多处处,处不来就算了,可不用勉强。尤其是那些男人们,可不能让他们以为咱们这是给他们发媳妇呢!”


    还有那些居心不良的、手脚不干净的可不能就这样放进来。齐红霞想到这里,都忍不住要揉揉太阳穴,这里面要操心的细节可还真不少!


    ......


    相亲大会的事情还没有公布,现如今整个安置区最上心的还是马上要到来的考试。


    不仅仅是扫盲学校要考试,孩子们的学校也要考试。


    下午五点多钟,太阳已经快要接近地平线了,安置区被暖黄的光线所笼罩。大人们还在工地上准备下工,孩子们却已经放学了,一个个叽叽喳喳在巷道里玩耍。


    苏四从食堂里领了给孩子们的饭菜回育孤院,一进屋就看见两个小小的身影正坐在桌子边,旁边的小朋友无论怎么疯玩,两个人居然岿然不动。


    一个是他妹妹苏小妹。另一个扎着两个小揪揪的,自然是李氏的女儿菱娘。她们两个小姑娘,向来都是形影不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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