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鹏发动引擎。柴油机抖了一下,然后稳住了。他挂一挡,松离合,车子缓缓驶出车位。后视镜里,物流园的轮廓被雾气越拉越远。
老徐就这样站在那儿一直看着,直到最后一辆车也消失在自己的视线里。他的心中一会儿焦虑、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兴奋、一会儿悔不当初,心情换来换去,没个停歇。
做完这一笔立刻收手,老徐再一次下定决心。说起来,往巴南天坑那边的物资输送一直都是部队负责的,和他们没什么关系。但是部队那边运力紧张不是一天两天了,但这次直接全甩给了民政。所以,或许这笔钱就是上天注定该他赚的!
*
两个小时后,车队在巴南公路第三个关卡前被拦了下来。
从前挡风玻璃望出去,关卡两侧各停着一辆轮式装甲车。
通讯频道里第一个叫起来的是最年轻的一个司机小李。
“卧槽!”小李虽然年轻,但也跑过川藏线,见过塌方、泥石流和武警持枪设卡,但从来没有见过这么严密的。他的声音从对讲机的破锣嗓子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子纯然的、不加修饰的兴奋。
“你们看见没有?装甲车!真的装甲车!上面还坐着人!”
“到了到了终于到了。这一路上查了又查,早就想知道里面在搞什么了。”
“让我拍个照......”
“别拍!”领队厉声喝道,声音压过了所有人,“之前出发就叮嘱了你们不准拍照!都把手机收起来!”
通讯频道里安静了大概两秒。
领队继续喊:“都听好了。从现在开始,所有车辆按编号排队,不准插队,不准下车,不准拍照,不准跟当兵的闲聊。问什么答什么,不问就闭嘴。把证件和通行单放在手边,窗户提前摇下来。我再强调一遍,这不是拍电影,不要问为什么,不要自作聪明。谁要是出了岔子,回去以后就别在民政的车队里干了。听清楚没有?”
“明白,老大。”
“听清楚了。”
领队又补了一句:"都他妈精神点,别给咱民政丢人。"
然后通讯频道就安静了。十二个货车司机同时把好奇心压在了舌头底下,把眼睛贴到了挡风玻璃上。有人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又被冷风灌得缩了回去。有人在调整安全带,明明已经系好了,又解开重新系了一遍。
只有周海鹏开的第四辆车里没声音。
他眯起眼观察这些岗哨。别人或许以为只是放着做个样子的,但他却知道,这些可都不是摆设——车顶的射击塔里坐着人,护目镜底下的眼睛正对着车队的方向,一动不动。路中间横着两排拒马,拒马后面是沙袋垒成的掩体,掩体里或许还架着一挺通用机枪。枪口的角度,只要往左偏十五度,子弹就能把一辆卡车的驾驶室射烂。
周海鹏把嘴里嚼了半天的口香糖吐在一张废纸上,揉成团,塞进口袋。
这关卡可真够严密的。
前面的卡车一辆一辆地被放行。每一辆都要停将近五分钟。士兵掀篷布、查货厢、对证件、问话。有个司机被叫下车,双手撑在引擎盖上,一个士兵拿着探测仪从他腋下扫到脚踝,另一个士兵站在三步之外,手搭在枪柄上。
这些货车司机的兴奋立刻变成了紧张。
周海鹏把目光收回来,落在自己的方向盘上,他注意到方向盘上的皮革套已经被磨得发亮。他还注意到自己左手食指上有一道很细的伤口,是早上刮胡子的时候划的。他没觉得疼,但现在盯着那道口子,能感觉到血在皮肤底下一下一下地跳。
这些细节和他现在要做的事没有任何关系,但他控制不住的会去注意会去想。这是他的习惯,在紧张的时候,脑子里总会跳出一些不相干的东西。
在他走神的时候,前面的车已经被放行了。
轮到他的时候,一个士兵走到了驾驶室左侧,他没有第一时间敲窗户,而是他在车门旁边先低头看了一眼轮胎。周海鹏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估计这是在看轮胎陷地的深度,轮胎的吃入深度会暴露载重。载重和运单不符,就会有人问你车厢里到底装了什么。
果然很严格。
士兵直起腰,敲了敲车窗。
周海鹏摇下玻璃。冷风灌进来之前,他先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柴油,不是尘土,是某种更干净、更冷的味道......臭氧!他的脑海里飘过一个词,很快就明白这是发电机的味道,附近一定有大功率的发电设备在运转!
“证件。”士兵注视着他。
周海鹏把证件,包括自己的身份证,和通行单一起递出去,顺手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夹在指间,露出和刚才那些大卡车司机一样的略带一点恭维的套近乎的笑容。
士兵没有接过烟。他接过证件,翻开,低头看了一眼照片,抬头看了一眼周海鹏的脸。又低头看了一眼照片。这个动作循环持续了大概三秒钟,比对得很仔细。
在这三秒钟里,周海鹏的舌尖抵住了上颚。他的呼吸从鼻孔里平稳地进,平稳地出,一切如常。
反正这些都是真的,没什么好害怕的。
“安通货运?”
“对。”
士兵合上证件,但没有马上还给他。他偏了一下头,视线越过周海鹏的肩膀,扫了一眼驾驶室的后窗。后窗外面是车厢,车厢里装着钢筋和水泥。钢筋是成捆的,每一捆都用钢带扎紧。
“运单上写的是预制板。”
“预制板压在底下,”周海鹏说,“钢筋在上面。怕路上颠散了,钢筋不能放预制板上面。装车的时候就调了个顺序。”
士兵盯着他看了两秒。这两秒比刚才那三秒长得多。
然后他把证件递回来。
“前面靠右停。检查车厢。”
周海鹏点了点头,把烟夹回烟盒里。他把车开到指定位置,熄火,下车。冷风扑在脸上,把他的头发吹到了额前。
一个牵着狼狗的士兵从车厢右侧绕过来。那狗比德牧高出一个头,肩胛骨像两块石头隆在皮毛底下,黑色的嘴唇翻起来,露出半截牙龈。它从周海鹏身边经过的时候停了一下,鼻子朝他膝盖的方向凑了凑。
周海鹏心中暗骂一声,但站着没动。
狼狗嗅了两秒,被士兵拽走了。狗爪在冻硬的土地上划出几道浅浅的白痕。车厢的篷布被掀开了。两个士兵钻进去检查。有人在用手电筒照货厢的最深处。光柱从篷布的缝隙里漏出来,晃了一下,又灭了。
过了两分钟,一个士兵跳下车,拍了拍手上的灰。“行了。”
周海鹏点了点头,爬回驾驶室。他的手握上方向盘的时候,掌心在方向盘套上留下了一个湿漉漉的印子。他低头看了一秒钟那个印子,然后发动了引擎。
后视镜里,那个牵狼狗的士兵还站在路边看着他。狼狗蹲在士兵脚边,耳朵竖得笔直。
直到卡车拐过第一个弯道,后视镜里的关卡被山体遮住,周海鹏才把憋在胸腔里的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
过了第四道关卡以后,路变了。
之前是纯粹的泥巴路,只是用压路机碾过,但因为前两天下雨,还是有些泥泞。但现在换成了碎石路,轮胎碾上去嘎吱嘎吱响,车身上下颠簸。但这已经足够他惊讶的了。
周海鹏之前是来过巴南天坑的,那会儿可没什么路,也没这些东西,全是密林。进入到天坑底部还需要绳降。但现在,明显已经修出了一条可供卡车通行的路。
这速度可真够快的。
两边密林依旧,树枝刮在篷布上发出簌簌的响声。周海鹏把油门踩浅了一点,车速降下来。他能感觉到明显的在下坡,不断盘绕。
这群疯子!居然修了一条通往天坑底部的路吗?
高度一直下降,又往前开了两公里,路边出现了一排临时变电站。是那种小型的集装箱式的变电设备,三台并联,高压线从变电站里伸出来,一路架到山脊上,往更深的山谷里延伸。
下午四点半,车队驶入了天坑外围的缓冲区。
周海鹏在驾驶室里坐直了身体。
他终于看到了!
密林终于变得开阔起来,天坑里面的景象一点一点在他眼前展开。
周海鹏做了八年外围情报,他见过挺多的秘密设施。他以为自己知道天坑里大概是什么——也许是山体里挖空的大型洞库,也许是地下掩体群的入口,也许是某种他叫不出名字的军事设施。
然后他看到了一座城。
城墙从山坳里升起来的一瞬间,他的大脑停顿了大概一秒钟。
“What the fuck!”他甚至低声骂了一句。
......这是啥???不是山洞。不是掩体。不是任何他脑子里储存过的军事设施的轮廓。
是城。一座真正的、完整的、在冬日黄昏底下安安静静立着的古城。
青灰色的城墙,目测有七八米高。城门楼是重檐歇山顶的结构,飞檐上翘的弧度和他小时候在历史课本上看到的古代城楼一模一样。城墙上的垛口排列得整整齐齐,垛口后面没有弩机也没有炮口。只有几面空旗杆,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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