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得最轻的,是徐氏族中几个没参与过什么恶事、只是因为跟徐家有亲戚关系而干了一些狐假虎威之事又没造成什么太恶劣影响的旁系子弟。他们获得了义务劳动的惩处,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
育孤院里,王阿姨把年纪小的孩子们都叫进了屋里,让他们排排坐在小板凳上。她不指望孩子们能听懂判决书里那些法律名词,但此刻,这些孩子们就应该坐在这儿。有些事情,他们长大了会明白的。
苏四本来也在屋里,但他坐不住。他靠在外头那棵老树的树干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广场上那块大屏幕。苏小妹和苏伍一左一右挨在他身边,两个小家伙不太懂大人们在听什么,但他们能感觉到哥哥的身子绷得很紧,便也跟着安安静静地站着。
喇叭里的声音一列一列地念着名字。念到彭通的罪行时,屋里忽然传来了动静。
一个瘦瘦小小的男孩从板凳上站了起来。
他就是那个被彭通随从掐过脖子的孩子。脖子上那道勒痕早就消了,但他爷爷死在彭通那些下属的拳脚下,再也没能醒过来。到育孤院之后,他一直安安静静的,不爱说话,也不爱跟别的孩子抢东西,乖得让王阿姨心疼。据庄连长说,这孩子当时敢于和彭通的下属直接碰上,其实不是个胆子小的。
或许是爷爷的死给到他的情感创伤太大。
此刻他站在小板凳前面,听着喇叭里那个男声念彭通的罪行,他的嘴唇抿得紧紧的,两只小手攥成了拳头。
王阿姨想过去拉他坐下,但又停住了脚步。
听到彭通被判处了死刑后,小男孩的拳头忽然松开了。他低下头,嘴巴动了动,不知道说了句什么。
王阿姨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轻声问:“怎么啦?”
小男孩抬起头看着她,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却不是要哭。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屋里的人都听见了。
“爷爷,坏人死了。”
就这四个字。
王阿姨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她把孩子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旁边几个年纪大些的孩子也红了眼眶,有的把头扭了过去,有的悄悄用袖子擦了一下脸。
苏四在门外听见了。他闭了一下眼睛,喉结滚了一下。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念到徐家人那一部分的时候,苏四忽然直起了身子。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
“彭旺,曾担任徐家三房管家......曾与衙门勾结,以构陷以及恐吓等不法手段获得城中苏家点心铺铺面。点心铺主人苏有福受到惊吓,一病不起,次年病故......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就是这么一行字。就是这么一句话。方组长念这一句的时候,甚至没有任何停顿和波澜,只是千万条罪状里普普通通的一条。
但苏四的眼前一下子就模糊了。
苏小妹一直挨在他身边。她虽然听不太懂广播里念的那些罪名是什么意思,但她记得”苏有福”这三个字,那不是她爹的名字吗?她抬起头,看见哥哥的眼眶红了,忽然就慌了。
“哥?”她拽了拽苏四的袖子,声音小小的,“哥,你怎么了?”
苏四没有回答。他正死死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字,所有人都看得见。他爹苏有福的名字,被写在了上头,成了徐家罪状里的一行。他爹的葬礼上,有人来吊唁,私底下他能听到有人在议论:“苏有福,哎,有福什么呀,被徐家人盯上了,那不就是活该倒霉的命嘛!”
当时他虽然愤怒,却也不知道该如何反驳。但现在,他能站出来说,他爹不是活该倒霉的命——这是是犯罪!是别人犯下的罪,落在了他爹头上。
苏伍站在另一边,一声不吭地攥住了哥哥的衣角。
“哥,”苏小妹被这样肃穆、愤怒和悲伤的氛围影响到了,声音带了哭腔,”你是不是在哭?”
苏四蹲了下来,他把妹妹和弟弟一起揽到身边,三颗脑袋挨在一起。他想说点什么,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轻轻揉了揉苏小妹的头,又拍了拍苏伍的肩,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小妹,小伍,”他的声音有些哑,但很稳,“害死咱爹的那个人,得到了惩罚,被判了二十年。”
苏小妹眨了眨眼睛。
“二十年啊。”苏四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依然直直地盯着屏幕上那一行快要滚没了的字。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等到那行字终于滚没了,他眨了眨眼睛,把脸别了过去,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站起来,把妹妹和弟弟的手牵在自己手里,仰头望着天坑顶上那一片灰白的天。
“爹,”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有人替你作主了。”
*
屏幕上的通告很长,毕竟几百个人,一条一条念也要大半天。
念完了罪状,念到了判决,最后那一批是罪责较轻的,基本上都只被判了义务劳动。
“牛大山,男,四十三岁,曾任荻阳城防军守备。牛大山本人并无参与罪行,但其身为城防军主官,治军不严,纵容下属作恶,对麾下兵卒的行为负有不可推卸的领导责任。念其围城期间的守城立功表现,且在审讯过程中态度良好、配合调查,从轻判处有期徒刑三年,缓刑两年。缓刑期间,需义务劳动六个月。”
周文渊和沈琦云并肩坐着。
今天是周日,两人都不用上班,屋里的小桌上摊着一些文书档案。但此刻两个人都没有在看材料,都在听广播。
听到牛守备的判决,周文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地吐出了一口气,心里放下了一块大石头。
“三年啊......我问过指挥部,缓刑的话只要在其中没有再犯罪责就不用服刑,这应该也是指挥部比较审慎的考量了。”
沈琦云偏过头看他:“这也算是将功抵过了吧。”
周文渊摇了摇头,语气里说不清是惋惜还是无奈,“不冤。只不过,以他的性子,怕也接受不了这份判决。”
没有了官职,也没有了荣耀,牛大山实际上傲气得很,估计会觉得这份公开的判决对他来说是屈辱,而且还要义务劳动,扫地、挑水、干粗活,被从前那些瞧不上眼的百姓看着......这要比关他十年八年还要难受。
沈琦云轻轻”嗯”了一声。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喇叭里继续念着其他人的判决,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
“也好。”周文渊忽然开口,“让他去干半年活,说不定半年下来,他能想明白些事情。”
“都过去了。”沈琦云轻声说。
这一份宣判正好放在了过年前,或许指挥部是有深意在的。将过往的账都算清楚,不要再带入到新的一年里。随着判决书的宣布,之前一直围绕在荻阳城上空的长达半年的阴翳终于散去。摆脱了这些沉重的负累,大家也可以以崭新的和轻松的姿态去面对新年和新世界。
周文渊转过头,看着妻子,点了点头:“都过去了。”
*
“......以上全部判决,自宣布之日起即时生效。”
念完了,终于念完了!
方组长把最后一页纸翻过去的声响通过话筒传遍了整个天坑。他扶了扶眼镜,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关掉了话筒。
他觉得他三天内都不想再说话了。
然后安置区的各条巷子里,像是被谁按下了开关,一下子炸开了锅。
“死了!周王和徐长史都判了死刑!”
“该!早就该死了!”
“不知道会不会当街斩首?要是会的话,我一定去看!”
“你听见没?徐家那些侵占田地的,全都有名有姓,一笔一笔的账,全记着呢!”
“我就说嘛,这些人做得这么绝,迟早要遭报应的。”
“这不是报应,这是法律。人家广播里说的,是律法!是律法判的!”
“管它报应还是法律,反正他们完蛋了!”
“彭通那个骗子也判了死刑!我早就说他是个骗子,你们还不信!”
“呸,你什么时候说过?围城那会儿你不是还去他那儿烧过香捐过钱吗?”
“你胡扯!我那是......那是陪我婆娘去的!”
周围一片哄笑。
各条巷子里都有人走出来。有刚从食堂回来的,手里还端着搪瓷碗;有刚扫完雪的,肩上还扛着铁锹;有抱着孩子的,有搀着老人的。大家三三两两地站在巷口,站在广场边上,站在树下,围成一堆一堆的,你说两句,我接两句,脸上的表情什么样的都有。有的咬牙切齿,有的拍手称快,有的眼眶泛红,有的长长出了一口气,像是憋了很久的一口气终于吐了出来。
终于翻篇了!
田红花站在第一组的巷口,手里拄着那把铁锹。从头到尾她都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到彭通的判决的时候,她的牙关咬紧了;听到黄得胜的判决的时候,她从牙缝里挤出了两个字:“畜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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