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琳索性拉着她坐下:“阿兰,来,咱们聊聊。”


    阿兰很温顺地坐在她旁边。


    “你现在身体已经康复很多了,以后......你有什么想法?”


    她不可能一直待在诊区的。


    阿兰咬着嘴唇,脸色有些发白,低下头没有说话。她不想离开诊区,在这里她获得了前所未有的平静,她对诊区产生了依赖。


    宋琳叹口气,拍了拍她的手:“阿兰,就算是你在安置区的时候能够一直留在这里。但是,你们是要走出巴南天坑的,而且,我们到时候也会离开。那到时候,你要怎么办呢?”


    所以,她们并不希望阿兰一直待在诊区,她得要去安置区先习惯一下正常的现代生活。


    阿兰抬起头刚想说什么,挂在诊区墙上那块接受指挥部和管委会各项信息的屏幕终于亮了起来。这次,不再是文字的形式,也不再是动画的形式,陈司令的身影出现在了屏幕上。


    宋琳立刻站了起来。


    与此同时,诊区外的喇叭也在同一时间遥遥传来声响。


    陈司令坐在一张简单的木桌后面,表情威严:


    “诸位荻阳城的乡亲们,大家下午好。我是陈宗海,巴南天坑军事指挥部总指挥,兼特别调查委员会负责人。今天,由我代表华夏人民共和国,对朱克勉、徐仁、彭通等三百四十六名犯罪嫌疑人进行公开宣判。”


    第80章


    陈司令的话透过屏幕和喇叭,传遍了安置区的每一个角落。


    广场上还在扫雪的人停住了手里的铁锹。巷子里正在晾衣服的妇人放下了手里的湿衣裳。育孤院的孩子们被王阿姨叫回了屋里,排排坐在小板凳上望着墙上的屏幕。医疗区的病人从床上撑起了身子,连输液管都忘了看。超市里的顾客停下了脚步,收银员抬起了头。


    整个安置区甚至是整个天坑都安静了下来。


    “特别调查委员会自成立以来,历时四十六天,对上述犯罪嫌疑人的全部涉案事实进行了全面侦查。在此期间,调查组讯问了在押人员四百余人次,调取了书证、物证、人证共计两千余份,对每一桩指控都进行了独立核实。所有证据均经过交叉印证,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条。”


    他顿了一下,翻开面前的文件。


    “根据《华夏人民共和国刑法》,对犯罪行为进行审判和惩处,是国家行使司法权的体现。刑事判决不以任何人的身份、地位、出身作为从轻或从重的依据。法律面前人人平等,这是现代法治的基本原则。今天你们听到的每一项判决,都是调查组依据事实,检察机关依据法律,逐条对照刑法条款作出的。”


    他的声音沉稳而冷静,没有怒斥,没有煽动,但每一个字都落地有声,而且庄严有力,让人油然生出信服感。


    “诸位乡亲们,公开宣判,是为了让每一个关心此案的人看见——程序是公开的,证据是确凿的,判决是依法作出的。不枉不纵,不偏不倚。后续,关于此案的详细卷宗也会公布在安置区公告栏上。”


    他抬起目光,看着屏幕。


    “下面,宣读判决。”


    陈司令的身影消失在了屏幕上,取而代之是一份放着华夏国徽的通告。


    “朱克勉,系荻阳封地宗室,男,三十二岁。其性格暴虐,在王府内屡次伤害丫鬟、内侍,直接或间接导致至少三人死亡。朱克勉与徐仁、彭通长期勾结,纵容下属鱼肉百姓。围城期间坐视百姓饿死而不开仓放粮,反与徐仁密谋水淹荻阳,又授意彭通绑架城中幼童血祭,意图毁灭罪证......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屏幕上切换了周王那张养尊处优的脸,在荧光灯下显得又白又浮肿,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像是还没听懂自己在听什么。


    周王的罪行列了整整四页,不断向上滚动,这些都是已经查明证据的。从大到小,一个都没放过。


    “徐仁,男,三十八岁,系周王府长史,把持王府实权,贪赃枉法,陷害忠良。八年前因王府账房冯远以账目勒索,将其推倒致死后抛尸枯井灭迹,又命心腹填井移树掩盖罪行。围城期间勾结彭通装神弄鬼敛财害命,阻挠赈灾,构陷县令周文渊......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一行一行的文字,白底黑字,配合着喇叭里一个平缓而详尽的男声,把每一个人的罪行一条一条地念了出来。


    徐仁的罪行更多。除了枯井白骨案,还有侵占荻阳百姓田产四十七起,涉及田地八百余亩。放纵族人行凶,以及抢夺民产等等。


    镜头切换到徐仁时,他显得要更加平静些,他站得很直,下巴微微扬起,像是在努力维持最后一点体面。但镜头推近的时候,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眼角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跳动。


    “彭通,男,四十九岁,系江湖骗子,冒充仙师,以祭祀为名绑架幼童,敛财害命。围城期间蛊惑周王、蒙蔽百姓,阻碍救灾。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彭通的罪行除了以上所说的这些,还有骗取信徒钱财折银两万四千两。用”仙药”治死病人四名——那所谓的仙药不过是香灰拌了锅底灰,病人喝了上吐下泻,没几天就断了气。


    指挥部司法组的方组长负责播报这些详细的资料。他坐在一张桌子后面,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从周王、徐仁、彭通这些人一个一个往下念。


    到下面还有周王府的侍卫,强奸民女致人自杀等等。


    接下来,便是城防军的人。


    “黄得胜,男,三十一岁,曾任职荻阳城防军队正。围城期间囚禁妇女于城防军驻地后巷一民房内,限制人身自由,实施殴打、虐待。其中两名因伤重不治死亡。另强掳良家女子两人逼良为娼,造成一人严重心理创伤至今仍在治疗。另查明,黄得胜在驻防期间为冒领军功,指使手下砍杀无辜百姓两名,割下首级谎报为叛军首级。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念到这里,方组长停顿了一下,翻了一页纸,继续往下念。


    “刘二狗,城防军士卒。参与虐待妇女,对受害者实施殴打、烫烙。以暴力强迫十六岁少女与其发生关系。砍杀无辜百姓一人,杀良冒功。数罪并罚......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赵黑子,城防军士卒。参与杀良冒功......数罪并罚,判处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马六,城防军士卒。参与殴打虐待妇女,致一人右耳失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


    一个名字接一个名字,一条罪状接一条罪状。喇叭里的声音不急不缓,像是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剐。


    *


    诊疗区里,阿兰站在屏幕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她听到黄得胜的名字的时候,身体就僵住了。听到那句”判处死刑”,她的嘴唇开始发抖。


    然后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地往下念......刘二狗、赵黑子、马六......每一个名字她都认识。每一个名字都是一张脸,一张曾经在昏黄的油灯下逼近她的脸。那些脸有的在笑,有的在骂,有的面无表情像是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阿兰的眼泪淌了下来。


    她就那么站在那儿,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掉在病号服的衣襟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她的肩膀在抖,手指攥得死紧,指尖陷进了掌心里。


    宋琳从背后轻轻搂住了她的肩膀。


    “都死了,”阿兰的声音在发抖,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们都死了......护士长,你听见了吗?他们都被判了死刑......”


    宋琳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小莲死了,”阿兰恍惚说。小莲就是那个没熬过来、因伤重而过世的姑娘。她和小莲其实也没什么来往,在那里面,浑浑噩噩,只差没疯,谁还会有心思去交际呢?但她一直记得在自己最饿的时候,小莲掰了一小块风干的馒头给她。


    “她死的时候,黄得胜还在旁边笑。他说死就死了,裹个席子扔出去就行。现在他也死了。他也死了。”


    阿兰又哭又笑,浑身抖得站不住。宋琳扶着她坐在椅子上,她的眼泪还是止不住,但她一直在笑,是那种胸腔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开了的笑,笑着笑着里头全是苦的。


    小莲,你听见了吗?


    “好孩子,你以后会很好的......”宋琳的眼眶也红了。她把阿兰的头按在自己的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只能这样苍白无力地安慰她。诊疗区里的其他护士都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原地,没有人说话。


    *


    方组长还在继续往下念,屏幕上的文字也依然在不停向上滚动。


    他已经从城防军念到了徐家的子弟。


    徐家判得最重的是徐仁,死刑。像徐远、徐礼、徐义、徐德等人,虽然也做了不少恶事,但大多都是一些纵容下人鱼肉百姓以及侵吞百姓田地与其他资产等,自己并没有亲手沾上鲜血,因此被判了有期徒刑二十年到十几年不等。反倒是一些曾经仗着自己是徐家下人的部曲和侍卫等,打起人来下狠手,有几位还要判得更重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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