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玩笑嘛。”金秀秀被他逗得笑了起来:“那咱们算跑腿阶级?”


    金师爷瞪了她一眼,却也没绷住,嘴角也跟着弯了弯。


    笑完之后,他正色道:”这个问题,爹也没想明白。不过,这些其实也不是生搬硬套,只看本心。不然的话指挥部也不会让周县令与我接着干。秀秀,本心很重要。你刚才说的那些,至少有一半是对的。赵彦不会替那些人说话。这一点,你比他就强多了。只不过,光知道对手是谁还不够,你还得知道怎么去打。”


    他把那本《道德与法治》拿过来,翻到折了角的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推到女儿面前。


    金秀秀低头看去:“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


    “你刚才说的那些人,寡居的妇人,放出来的仆从,新来的住户,你觉得赵彦不屑看,”金师爷的声音不紧不慢,“那你就去把他们团结起来。那些打心底里瞧不上你的人,你磨破了嘴皮子也不会选你。你还去找他们作甚?该舍的就得舍。”


    金秀秀想起李老伯家那父子俩,脸上一热。金师爷这话轻飘飘的,却像是看穿了她前两日走了多少冤枉路。


    “你年轻气盛,觉得只要自己够诚心,石头也能给捂热了。”金师爷看着她,眼里难得地带了几分慈和,也带了几分严厉,“可这世上的事不是这么论的。有的人你越热乎,他越觉得你心虚。你想贪多贪全,想把所有人都拉过来,那是做梦。”


    金秀秀的脸红了。她前两日的确是这么想的,觉得只要自己多走动多拜访,那些叔伯总会改变主意。现在想来,可真是天真。


    “你的功夫,得要花在能争取的人身上。”金师爷继续说,“让那些被你团结的人觉得你值得,让那些还在观望的人觉得你踏实。这样,你才有胜算。”


    金秀秀默默把这句话嚼了两遍,然后认真地点了点头。她掏出那条自己画的竞选纲领,低头在上面看了好一会儿,拿起笔,把那几个被她标注了问号的名字轻轻划了一道横线。


    该舍的就舍。不纠缠了。


    金师爷看着女儿的动作,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口水,话锋一转:”你可知道小组长竞选最后还有一场演讲?”


    “还有这事?”金秀秀猛地抬头,心跳漏了一拍。


    “昨天管委会新发的通知,今天应该就要公布了。”金师爷看着她,”到时候所有候选人要站在台子上,对着全组的人讲话。说什么、怎么说,都会影响最终的投票。你有几天时间准备。不要掉以轻心。”


    金秀秀攥紧了拳头,手心有点冒汗,但更多的是跃跃欲试:“爹,那这不是和殿试一样了?那我要准备什么?”


    金师爷敲了一下她的头,还殿试呢!


    “第一,不要空口说大话,要落到实处。你能为大家做什么,一条一条说清楚,让他们听着知道你是真想过这些事的。第二,不要和别人比较,只管说自己。第三,”金师爷停顿了一下,“不要怯场。往台上一站,挺直腰板,看着大家。你心虚了,他们看得出来。你坦荡了,他们也看得出来......”


    金师爷对女儿谆谆教诲。


    *


    赵彦也已经听到了要发表演讲的消息。


    “这有何难?”他心想。


    他可不是那种只知道在族学力读圣贤书的呆书生。他家里的布庄生意他是插过手的,手底下十几个伙计,平日里口若悬河,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可不是那些没见过世面的。赵彦甚至觉得这个环节简直就是为了他量身定制的,心中大喜。


    他们住的这条巷子,拢共四十八口人。这几天他大致摸了一圈,请喝茶,请教问题,联络了一圈感情,男人们围坐在一起,他端着从城里带出来的那套青瓷茶具给大家斟茶,话题从天坑聊到工分,从工分聊到以后迁出去的日子。


    “赵公子,到时候我们一定选你!”一个中年汉子端着茶杯问。


    他还没用过青瓷的茶杯呢。


    赵彦笑了笑,笑容温和得体:“多谢大家支持。赵某不才,也认识管委会里的几个人,到时候有什么好差事,我肯定第一个给咱们组争取过来。”


    几个汉子互相看了看,连连点头,闻之心喜:


    “别的组还在排队呢,咱们组先干上了。工分不就多了?”


    “到时候全靠赵公子了。”


    赵彦又给几人斟了一圈茶,“我赵家在荻阳城做了几十年布匹生意,从没亏待过谁。我当了组长,保证大家都有活儿干,都有工分拿。别的不敢说,至少让我赵某人当组长,咱们这条巷子在整片营区里不会比别人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几个年纪大些的都觉得这年轻人稳当,有底气,会办事。


    等人散了,赵彦把茶具收了,他身边的小跟班凑过来,压低声音:”二公子,我刚听说那个金秀秀也在到处拉票。”


    赵彦手上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从容:”她?随她去。”


    他拿过一块干布,不紧不慢地擦着茶杯,嘴角那抹笑意始终挂着,却在灯下显出几分凉薄。


    “一个没成家的年轻女子,能翻起什么浪?那些叔伯们嘴上客客气气,真到了投票的时候,谁会把票投给她?”他把杯子搁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小跟班连忙附和:”就是就是。那些婶子嫂子们也就是凑个热闹,到头来还是要听家里男人的。”


    赵彦嘴唇勾了勾,倒没接这个话茬,转而吩咐:”你去给我盯一下西头那几个新来的。就是杨家放出来的那几个仆从。这些人没什么主见,都是墙头草。你找人去跟他们递个话,就说我在管委会里有门路,他们要是投我,以后分活儿的时候我不会忘了他们。”


    金秀秀不就是倚仗着自己老爹是管委会的吗?他也有靠山啊!


    这一点必须要大肆宣扬。


    小跟班会意,一溜烟跑了。


    赵彦独自坐在帐篷里,拿起刚才被人端过的那个青瓷杯子,脸上闪过嫌恶的表情。居然被那样的人碰过......若不是担心这儿找不到更好的,真想把它给扔了!


    脏死了!


    他其实根本没把那些人放在眼里。一些大字不识几个的泥腿子,给他们点好处他们就跟谁走,哪有什么自己的主见?不过是愚民罢了,给点甜头就自个儿屁颠屁颠过来了。倒是巷子里那几家还过得去的,要好好下功夫笼络一番。


    至于那些女人?更不值一提。女人抛头露面就是不守妇道,金秀秀这么能蹦跶,不过是仗着她爹,大家给几分薄面罢了。


    赵彦回了自家的营房。赵家分了两间挨着的营房,他和自己的跟班一间,他娘和一个管事婆子一间。说到这儿就气,如果把他赵家人都分在一个巷子里,那他还担心什么?可惜,赵家二十几口人七零八落地散落在了不同的巷子,平时要去串个门都嫌麻烦。


    推开门,赵母正坐在床边缝补一件发了线头的棉袄,针脚走得又密又急,一看就是心里憋着火。


    “回来了?”赵母抬起头,手里的针没停,“今天怎么样?”


    “还行。”赵彦在床边坐下,看他娘在干活,又不得劲了,“娘,你自己做什么?让王妈妈给你做就好了。王妈妈人呢?跑哪儿去了?!”


    说到后面,声音已经带了点厉色。


    这些仆人,真是给点颜色就蹬鼻子上脸。这是仗着现在身契在自己手上了,便开始不把主子放在眼里了!前几天闹放奴的时候,最让赵彦恼火的是,有几个人拿着到手的身契居然头也不回地走了,搞得赵家好像真的虐待了他们一样。简直是忘恩负义的东西,赵家平日里给他们吃给他们穿,围城时也没让他们饿死,什么时候对不起他们了?


    赵母停了针,抬起头看着他,脸上难得地带了几分忧色:“彦儿,这个组长,你一定要争到手。”


    赵彦:“娘,我知道。这不是在争吗?您放心,我这条巷子里的叔伯都跟我处得不错,到时候投票跑不了。”


    赵母把针线往床上一放,叹了口气,有点焦虑,“如今咱们铺子没了,宅子没了,田地也没了,到现在人也没了。这么大的家业,只换回来一笔工分!那工分能当饭吃还是能当钱使?说到底不过是人家记在账上的几个数。可......”她压低声音,“孙县丞却依然还在当着官呢......”


    就算只是个小干事,那也大小是个官吧,比现在竞争的这个劳什子的小组长可要大多了。


    赵彦被她这劈头盖脸的一通说得有些发愣。


    赵母有些急:“咱们和孙家定的亲,当初那是门当户对。可如今孙县丞当了干事,手上有了权,咱们赵家却除了那点虚无缥缈的工分,什么都没了!现在孙家念在亲戚的情分上或许还不会说什么,可日子一久......”


    她与孙太太是表姐妹。


    赵彦的眉头终于拧了起来:“娘,您是怕孙家反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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