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氏也跟着帮腔:“就是!爹,您说说,哪有这样的?”


    钱贵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怎么回事?慢慢说。”


    钱贵的两儿子吞吞吐吐,将事情缘由说了出来。原来,是几个妯娌因为放奴和要出去工作的事情闹开了。钱家以前在荻阳城是大户,家里养着十几个仆人。现在到了营区,按照新规定,奴仆都要解放,主子也得出去工作挣工分。


    钱贵的三个儿子倒还好,虽然心里不情愿,但被钱贵压着,不敢说什么。可儿媳妇们就不一样了。


    大儿媳王氏和二儿媳李氏都是富贵人家出身,过惯了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现在突然要自己洗衣做饭,还要出去工作,哪里受得了?三儿媳周氏却不同。她娘家是小商户出身,以前在家也帮着打理生意,手脚勤快,对放奴和工作的事接受得很快。


    矛盾就这样产生了。


    今天早上,周氏收拾完自家的营房,见王氏和李氏还围在婆母那里抱怨,就忍不住说了几句:“大嫂、二嫂,现在世道不一样了,咱们得学着适应。老是抱怨有什么用?”


    王氏一听就火了:“你什么意思?显你能干是不是?”


    李氏也阴阳怪气:“哟,三弟妹这是看不起我们这些旧式女子啊?”


    营房区里现在逐渐兴起一个说法,他们将那些女军人女医生女工作人员称为新式女性,因为姚主任在大会上说现在是新时代新世道嘛。对应的,就是旧式女子。


    周氏被气得够呛:“两位嫂嫂可误会我了,我可没这意思......”


    总之,妯娌三个就因为这个闹了口角。当然了,闹口角这个事情不至于舞到钱贵这个当家的公公面前。主要是王氏和李氏想要劝一下钱贵。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嘛,那些奴仆们被放出去也都很茫然,那为什么不把他们再请回来呢?


    只是没有身契了,但其他的其实可以都照旧嘛!


    他们照样服侍他们,然后月钱照发,也不亏啊!


    钱贵听着,脸上面无表情。说实话,如果换成以前,那他是会同意的。商人嘛,向来最灵活。但是现在......


    他猛地一拍桌子,打断了她们的争吵。


    儿子儿媳都被吓了一跳,不敢再说话。钱贵站起身,脸色铁青地扫视着她们。房间里一时间安静得可怕,只能听到外面传来的隐约喧闹声。


    “你们知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钱贵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他劈头盖脸把几人给骂了一通,核心思想就是现在是非常时期,让他们老实一点,别给自己别给家里找事。当然了,主要是不要给他拖后腿。据钱贵自己观察,这些当地人是很爱劳动的。


    陈司令这些人他没见过,他见过的最大的官就是姚主任和庄梦白等人。按照他的想法,姚主任算得上是县令级的官了,但愣是身边半个仆从和长随都没有。上次在食堂他还遇到了姚主任和身穿军装的人在一起边吃饭边商量事情,几人可都是亲自去窗口端饭菜,吃完又把盘子给端到了回收处,甚至还把盘子里剩下的一些食物残渣给清理了一下才放过去。


    “......上次开会,姚主任就说要适应新社会,要学会自己劳动。你们倒好,把它当成了耳边风。一个个的,不长脑子!”


    被骂了一通后,几人低着头不敢吭声了。


    钱贵瞅着一眼,叹了口气,又开始忆往昔了:


    “咱们钱家,从你们曾祖父那一辈开始,就是做小生意起家的。那时候,全家老小都得干活。你祖母,天不亮就起来磨豆腐;你祖父,挑着担子走街串巷叫卖。”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三个小辈身上,“到了你们祖父和我这一辈,好不容易把酒楼做大了,家里才有了仆人。可你们知道吗?你爹我年轻的时候,也是从跑堂开始干起的。”


    “现在......”钱贵叹了口气,“现在咱们又回到了起点,一切都得从头开始。不过,现在这个条件,有食堂、每天有热水提供,这不比之前好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怎么,你老子我可以去干跑堂,你们在家干点活都干不得?放奴的事,是指挥部定的,谁也不能改变。出去工作的事,也是大势所趋。不要再让我听到你们的抱怨。”


    与其在这里抱怨、争吵,不如想想怎么把日子过好。


    王氏小声嘀咕:“可是......我们什么都不会啊......”


    钱家大儿子钱福立刻瞪她一眼,赶在自家爹发火之前开口:“不会就学!指挥部不是要开培训班吗?去报名!缝纫、编织、做饭,总有一样能学会。”


    王氏嘴巴一撇,低下了头。


    钱贵环视三人,最后说:“我再说一遍,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要团结。谁要是再闹,拖了家里的后腿......”


    他没有说完,但眼神里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几个小辈互相看了看,也都聪明了一回,觉得还是不要在这个时候惹他了,立刻告了退。待他们关上门后,钱贵重新坐回椅子上,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揉了揉太阳穴,拿起桌上的小本子。目光落在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上,心里又涌起一股斗志。


    不管怎么说,小组长这个位置,他一定要拿下。


    这不仅仅是一个职务,更是钱家在这个新世道立足的第一步!


    ......


    和钱贵一样有着坚定意志的还有金秀秀,从庄梦白那儿讨了主意回来后,她想要参与竞选的念头不但没冷下来,反而更旺了。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庄梦白说的那句“你的性别不是劣势”。


    要知道,以往大家对她感叹的可都是“哎,这闺女可真能干,要是男孩子一定很有出息”诸如此类的话。很长一段时间内,她的确对自己为什么不是男儿心生怨怼。


    睡不着就索性不睡了,金秀秀爬起来开了灯,室内立刻变得亮堂了起来。


    营房区是一间房睡两个人。金秀秀这间是她和金家的一位老仆一起住。对了,不能说是老仆了,金家已经很进步地相应了社区管理委员会的号召,已经和这位老妈妈解除了契约。不过,她大半辈子都是在金家生活,金秀秀可以说是她一手带大的,因此金师爷和金秀秀早就表了态,让她依然安心待在金家,金家会给她养老。


    老妈妈睡得熟,金秀秀开了灯她都没反应,还有微微的鼾声。


    金秀秀摊开一张纸,在上面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


    写字用的是从金师爷那儿顺来的一支圆珠笔。这笔真稀奇,不用磨墨,不用蘸水,在纸上划过就留下清晰的字迹,方便得很。当然了,金师爷这种毛笔字写得十分有水平的人看不惯也用不惯这样的笔,觉得写起来毫无笔锋,于是就便宜了他女儿。金秀秀用着很是顺手,还有点上瘾。


    她先把自己这条巷子的编号写在最上面。然后,一户一户地把每一家的住户信息记下来——门牌号、户主姓名、家里几口人、大致的年岁。


    这些信息并不是她自己凭空想出来的。她这几日早就和巷子里的人混了个半熟,东家聊几句西家说两句,不知不觉就把各家的情况摸了个七八分。


    “张家六口人,老两口带着儿子儿媳,还有个小孙子......李家就老两口,围城时大儿子没了,小闺女嫁到外县去了......王家夫妻俩带着三个孩子,王嫂子手巧,会绣花......“


    她一边写一边小声念叨,写到哪一家就停下来想一想,看看有没有遗漏。


    写到第十九户的时候,她停下来咬了咬笔杆子。这一户,是周县令家的一个旧仆,姓冯,刚被放出来,独自住一间房。金秀秀对他不太了解,只知道他为人沉默寡言,不太跟人来往。


    金秀秀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小圈,打了个问号。


    就这样,她花了快一个时辰,把整条巷子二十户人家的底细都理了一遍。纸上写得满满当当,有的户名旁边还标注了备注,诸如“妻子有孕““老父亲腿脚不便““儿子想进扫盲班“之类。


    这些都是她在巷子里溜达时听到的,全都记下来了。


    金秀秀看着这张纸,心里踏实了不少。


    光知道还不够。她爹金师爷昨晚上给她细细讲了小半个时辰。


    “你一上去就说自己要竞选,人家嘴上不说什么,心里会觉得你冒失,可能还会在心里笑话你不知道自己的斤两。“金师爷慢悠悠地抿了口茶,“你得先去探探口风,摸清楚自己的对手,然后要让人家觉得你跟他们是一边的,是懂他们苦处的。等他们自己把难处说出来了,你再把话头接过去,一切就水到渠成了。“


    金秀秀记在了心里。


    第二天一早,她便出了门。


    她没急着挨家挨户去敲门。她在荻阳城生活了这么多年,平素也是爱往外跑的,知道老百姓的习惯。只要天气不坏,婶子们大娘们就爱搬个小板凳坐在巷子里,一边做针线一边唠嗑,一坐就是大半天。她就是靠着这一招,这几日便已经和大家打成了一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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