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气氛很压抑。没有人说话,只有压抑的呼吸声和偶尔的抽泣声。但奇异的是,竟然还有一些蠢蠢欲动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正在发酵。


    年轻军官手里拿着一份名单。他走到人群前面,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开始点名。”他说,“念到名字的,到左边排队,准备出城。没有念到名字的,留在原地。”


    既然已经要对周王进行清算了,不可能还由着他在府内呼奴唤婢,过着被人伺候的生活。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人们心上。


    “翠儿。”


    翠儿不可思议抬起了头。


    第31章


    翠儿心中涌起不可置信的狂喜。


    她终于可以从这儿出去了?想也不想的,她立刻从队伍里面出列,得到了王府几位主子愤恨的瞪视。翠儿低下头,当做没看见。


    “小菊。”


    “赵婆子。”


    “小李子。”


    “刘管事。”


    “孙嬷嬷。”


    ......一个接一个名字被念出来。被念到名字的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突然反应过来,连忙走到左边。有些人走的时候还回头看了看,但更多的人只是低着头,默默往前走。


    名单很长。年轻军官念得很清晰。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或几个人从队伍里走出来。王府的几位妃子和几个孩子也被叫到了名字,抽噎声响个不停。但周王和徐长史始终没有被念到名字。周王站在那里,脸色越来越白,似乎马上就要昏过去了。徐长史的手在微微发抖。


    最后,年轻军官合上名单。


    “以上人员,现在跟随士兵出城,接受登记和安置。”他说,“剩下的人,留在原地。”


    被念到名字的仆从们,在士兵的引导下,开始往王府大门外走。有些人走得很快,像是生怕走慢了会被留下来。但也有些人在哭,还有几个,他们的家人需要继续被关在王府。


    王府大门外停着几辆卡车,车灯亮着,在黑暗中划出两条光柱。仆从们被安排上车,一个接一个,秩序井然。


    车子发动,缓缓驶向城外。


    *


    营区里,灯火通明。


    王府里刚被放出来的那些仆从,正在接受登记和安置。他们被安排在一排临时帐篷里,有人给他们发被子,发食物,发洗漱用品。


    这些人在王府当差那么久,配合度都比普通的百姓要高,一切都推进得非常顺利,有条不紊。


    三喜偷偷来了,他站在角落里,看着那些熟悉的面孔。他看到了以前一起扫院子的小李子,看到了在厨房帮忙的赵婆子等等。这些人也看到了他,但在这儿他们很谨慎,微微扯了个笑,就低头继续干自己的事情了。


    三喜的目光停在一个驼背的老太监身上。


    那是他的养父。七岁那年,他被父母阉了之后卖进了王府,然后就被这个老太监领走,从此成为了他的养子,也改了个吉利名字叫做三喜。养父教他规矩,也打骂过他,但好歹给了他一口饭吃。三喜这声养父叫得心甘情愿。


    老太监也看见了他。


    他慢慢地走过来,脚步有些蹒跚。他的背更驼了,脸上的皱纹更深了,眼神浑浊,像是一潭死水。


    他走到三喜面前,停下。


    然后,他抬起手,狠狠地扇了三喜一耳光。


    “叛主!”


    他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愤怒。


    三喜捂着脸,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干爹!”


    “我教你规矩,教你忠心,教你伺候主人,你都忘了不成?”老太监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白里布满血丝,“王爷给你一口饭吃,给你一个地方住,你就是这么报答的?”


    他的手指颤抖着,指着三喜的鼻子:“主人就是主人,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道理!你出卖主人,就是忘恩负义!就是猪狗不如!”


    “你以为跟着这些外人,就能过上好日子?”老太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是在嘶吼,“等他们走了,你怎么办?你能去哪儿?谁会要一个叛主的奴才?”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像是要把肺都气炸了:“我在王府待了四十年,四十年!我见过多少事,见过多少人?你以为你是谁?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


    “我告诉你,三喜。”他凑近三喜的脸,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会后悔的。你一定会后悔的。等这些人走了,等王爷重新掌权,你会死得很惨。到时候,没有人会救你,没有人会可怜你。”


    三喜没有躲,也没有哭。他只是倔强地跪在那里,一声不吭。


    王强林原本在旁边看着,不打算插手他们父子之间的事情,但看到这里实在看不下去了。他快步走过来,挡在三喜身前。


    “老人家,别动手。”他的声音很平静,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三喜没有叛主。他说出真相,是为了让那些真正有罪的人受到惩罚,让你们这些无辜的人可以得到自由。你们应该感谢他勇敢的站出来了才对。”


    他看了一眼老太监,眼神很认真:“你们的王爷不会重新掌权了。你还不明白吗?你们那个随意打骂下人、把人当牲口使唤的时代,已经过去了!在这里,每个人都是平等的。三喜不是在背叛谁,他是在做对的事。”


    老太监瞪着王强林,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来。他活了六十年,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每个人都是平等的”。在他的世界里,主子就是主子,奴才就是奴才,这是天经地义的。


    他想反驳,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他也不敢。


    最后,他看了一眼三喜,没再理他,转身走了。背影在灯光下拉得很长,像是随时都会倒下。


    三喜看着他的背影,眼圈又红了。


    王强林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难过。”他说,“你做得对。”


    三喜点点头,没有说话。从他做出决定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要面对这样的场面了。只是乍然经历了,还是会有点难过。


    ......


    在当天的晚上,直升机就开始一趟一趟往外运送重症病人。医疗组和每个病人的家属谈话,毕竟运出去还是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被问到的家属们诚惶诚恐,觉得何必来问他们呢?仙人们的决定难道还需要他们给出意见吗?他们没这资格也没这胆量啊。于是,除了少数几个不愿意离开荻阳城太远的,绝大多数家属都选择了同意。


    后来,有人问了其中一位家属怎么就敢这么大胆让自己的亲人独自离开?


    那人说:“他们连那些妓女都愿意不计代价的去救,是真正救苦救难的菩萨。那我们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呢?”


    像他们这样一直待在病区里陪护的人知道,这里面待着的病人可并不是什么权贵和世家子,而是千真万确的卖豆腐的、挑粪的、种地的佃户......这些人连普通百姓的门都进不去,会被嫌弃,可那里的大夫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对每个人都耐心温和,甚至会纡尊降贵亲自照料甚至不分昼夜。


    他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还能坐铁鸟!就算是人没了,也值得了!”有人狂热道。


    那可是能在天上飞的铁鸟!


    而作为有管理经验的周文渊和金师爷看得显然更细,想得也更多。他们算了算这其中需要付出的钱粮,只觉得触目惊心。


    迁城的工作已经进入到了尾声,两人经历了高强度工作的三天,累得不行。但是,可以欢呼雀跃的是,终于能自己也出城,和家人们团聚。虽然都不是很想离开熟悉的宽敞的住宅,但能够摆脱疫病的威胁,还是很值得的。


    经历了剪头发、洗澡、参观独特的营房等等一系列流程后,周文渊和金师爷忍不住又凑在了一块,啧啧称奇,讨论这些足以与任何唐传奇比如柳毅传书相媲美,不不,或许还更胜一筹的奇特见闻。


    在抒发了大半天之后,最后还是很务实地聚焦在了“这一切到底花了多少银两”上——周文渊苦涩地觉得,或许这就是他当时在朝中不那么合群的原因,实在是没什么锦绣文采,过于斤斤计较,失了些风雅。


    金师爷掰着手指头算:“我今日去了病区,先不说那些完全不同的物件和治病法子,咱们就只算药钱和诊金,病人如此之多,那些药想必不会比咱们大齐的药便宜,您就算算这项,已经不得了了。更别提他们竟然还要把严重的用上了铁鸟,送到什么巴市去!”


    他不知道巴市是哪儿,想必是繁华之地,说不定,是华夏的京城?


    周文渊点点头,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不单单是病区,还有食堂。精白米饭,大块的肉食,新鲜蔬菜,还有发的衣物被褥......一万多人的吃喝嚼用,每天都会是一笔可怕的开支。”


    金师爷沉默点点头。


    两人算来算去,只觉得后世竟然如此富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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