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认知让她有些自惭形秽,如今听到护士这样说,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三人中唯一好一些的是三喜。他在王府的时候虽然日子也不好过,但还能隔三差五还能打盆水擦擦身子。


    庄梦白看他们有些窘迫,连忙安抚:“不是嫌弃你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如此。”


    护士语气也更软和了:“走吧,热水都烧好了,还有新衣服哦。”


    *


    出了帐篷,拐了两个弯,就到了一排白色的临时营房前。这是昨天大半夜紧急运送过来的野外淋浴房。与此同时,还有更多的淋浴房正在路上。


    工兵营也已经连夜赶到了,正在勘察场地,很快就可以开始动工。现在的临时营房都是模块式施工,非常快。


    在淋浴房的外面排着几个人,都是昨天晚上从城里前来医疗求助的百姓,有男有女,大多低着头,偶然抬头张望一下然后迅速又低了下来。他们身上还穿着从城里带来的旧衣裳,灰扑扑的,和这里格格不入。


    看见苏四过来,队伍里好几个人都亮了眼睛,颇有些老乡见老乡的喜悦。


    “苏四郎。”


    “苏四郎,多亏你,要不是你,我家娃昨晚就没咯。”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瘦得颧骨老高,他拉着旁边的妇人一起朝苏四点头。


    苏四记得那妇人,昨日她脸上满是惊惧害怕,今日却好多了。


    他问:“娃儿怎么样了?”


    “好多了,好多了。”那妇人不住道,声音里有些惊喜,一说话眼泪就扑扑掉了下来,“要不是有你,我们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昨日他们也是在家中想了又想,左思量右思量,这才打定主意要踏出家门来求助。他们家孩子高烧不退,已经两天了,原本都做好了最坏的准备,却没想到迎来了仙人的到来。


    两夫妻一合计,对孩子的爱终究胜过了恐惧,心一横便出来求救。


    来了这个陌生到让人害怕的环境后,一切就和做梦一样,浑浑噩噩的,自己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敢睁眼看,说话也说不利索,一问三不知。还好有苏四在,帮了他们的大忙。


    苏四连连摆手:“别别别,我就是传个话,是人家仙人们救的人,跟我没关系。”


    “谢过了,已经谢过了。”那妇人连连说。


    她在病房里不知道跪了多少次了,每次都迅速被扶了起来。


    “这些仙人,都是救苦救难的好人。”


    “可不是!”一个年轻一些的大约二十出头的男人挤了过来,“而且还不收诊金,还给咱们送了吃的,这可真是菩萨了!”


    苏四郎认识他,是城中出名的读书人,姓李,大家都称他为李童生。


    他之所以出名,是因为他家中只是个卖豆腐的,算不上富裕却硬是撑着供他读了书,还考上了童生,成为了那些大族之外的第一人。可惜这位李童生也就止步于童生,之后再无任何好消息传来。最后,被那些出身大家的读书人们嘲笑,不过是个卖豆腐的竟然也敢读锦绣文章。


    苏四倒是挺喜欢李童生,他在市集上给大家写信读信的时候,高兴了会教小孩子认几个字。


    昨晚,李童生那卖豆腐的爹在拿到了食物之后,过于喜悦,引发了心痛之症,直接两眼一黑给晕了过去,唬得他赶紧冲出门叫人。


    那几个穿白大褂的仙人夸赞他反应快及时求医,不然李豆腐就要一命归西了——是的,城中人提到他爹的时候,往往是“城东卖豆腐的李家”,后来,便简略成为了“城东李豆腐他们家”。


    “苏四郎,”李童生搓着手,赔着笑看着苏四,“可不可以和那些仙人们说说,咱不剪头发行不行?”


    另外的人也走了过来,压低声音说:“对呀,苏四郎,那个......剪头发,是必须的吗?”


    苏四愣了一下:“是啊,刚才那个护士说了,所有人都得剪。”


    大家对望一眼,脸色都很为难。


    李童生小声嘟囔:“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这头发打小就没剪过,怎么能说剪就剪呢?”


    旁人也点头,语气里带着恳求:“苏四郎,你能不能帮我们说说?通融一下?我们洗得干干净净的,保证不脏,头发我们好好洗,多洗几遍,行不行?这头发......真的不能剪啊。”


    苏四倒是理解他们的心情。在荻阳,不管男女,头发都是轻易不剪的。尤其是男子,头发蓄了一辈子,剃了跟犯人有何区别?只有十恶不赦的罪犯才会剃发。


    不过,这边的仙人们似乎都是短发?除了一些女子之外,就没见过有长发的,许多女子也是短发。


    已经成为忠实粉丝的苏四立刻想,或许短发真的有万般的好。


    “恐怕不行。”他摇了摇头,又将刚才护士说的那些话对大家说了一遍。


    李童生有些动摇:“可,只是洗洗不行么?”


    “仙人的话自然有他们的道理。”苏四现在对这些人无比信任,简直到了崇拜的地步,他劝几人,“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我也懂。可你想想,你爹还在医疗帐篷里躺着,你们要是不剪,进不去营帐,晚上住哪儿?吃什么?爹谁照顾?”


    李童生愣了一下,脸色更纠结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医疗帐篷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那一头蓄了二十多年的头发,咬了咬牙,但没说话。其他人站在旁边,也低着头,显然还在犹豫。


    一直在旁边不动声色观察的庄梦白心中一乐,没想到苏四还挺机智,还能想到这个角度,简直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了。


    她向一边的战士招了招手,在他耳边说了几句,那战士立刻领命而去。


    没过几分钟,清洁区的入口处忽然响起了喧闹声,随之而来的还有一阵阵让人无法忽略的香味。正在认真听护士讲解为什么要洗澡洗头的荻阳百姓们都纷纷看了过来。


    却是炊事班的战士抬着几口大锅和设备,正往营地中央的空地上架。


    庄梦白拍了拍手,笑眯眯说:“这边的规矩,只有剪了发的人才能领到一份热粥。”


    正好空腹洗澡的话怕低血糖晕倒,剪了发,吃了早饭再去洗澡,刚刚好。


    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朝那几口锅看过去。


    热粥!


    庄梦白问炊事员:“今天咱们粥里放了什么料?”


    那炊事员笑呵呵说:“放了瘦肉,还放了一点点青菜,可好吃了。”


    这也是个聪明的,还拿大勺子往大桶里搅了搅。那口大锅开始冒热气,粥的香气慢慢飘出来,米香味浓得化不开,顺着风飘过整片营地。


    所有人忍不住都吸了吸鼻子,肚子咕噜噜地叫起来。


    加了肉的热粥!


    庄梦白拍了拍手,将大家的注意力吸引了过来:“既然来到了我们这儿,便要遵守这儿的规矩。而之所以定下这样的规矩,自然是有原因,并不是故意为了折辱或者是和你们作对。刚才,医生们也都对你们解释清楚了。


    “我们也不逼你们。你们可以不剪,没人会按着你们。可不剪,就不能进营帐,不能去食堂吃饭,也不能去医疗帐篷看家人。你们自己想想,是家人的命重要,还是头发重要?”


    有的时候,一味劝着或者是怀柔是没有用的。


    她没有继续说,就让这股勾人的米香继续发散。


    苏四立刻上前一步,眼睛闪闪亮:“庄队长,我剪!”


    不就是剪头发吗?想必他早死的爹娘肯定不会因此而怪罪他。


    菱娘也怯怯站出来:“还,还有我!”


    有了他们两个带头,其他人原本就已经动摇的防线在食物的诱惑下更是溃不成军,生怕被别人抢先了自己的粥就没有了。于是,更多的声音响了起来:


    “我,我也愿意。”


    不就是头发吗?剪了还能再长出来,可自己若是还不能进些热食,这身子恐怕便就要撑不住了,更别提去照顾家人了。一个个人站了出来后,李童生闻着米粥香味,肚子叫了几声。


    他悲壮地想,那就剪吧!


    *


    咔嚓,咔嚓。几剪刀下去,一束束被油脂和脏污黏在一起的头发掉落在地上。接着又响起了推子的声音,嗡嗡的,有些吓人。有人露出惊恐神色,脖子缩得老高,但发现那推子只会把头发推掉、并不会伤害到自己之后,便又慢慢放下心来,只是眉头还皱着,一脸肉疼的表情。


    不过十几分钟时间,七八个短发造型便已经出炉。男的平头,女的不过耳,这是医疗组定下来的标准,也是军中熟悉的样式,利落,清爽,好打理。


    李童生摸了摸自己有些扎手的后脑勺,心里很是悲伤。


    他从小读书,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礼仪规矩。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这句话他背了十几年,也信了十几年。可现在,一剪刀下去,那些头发就躺在地上了。


    苏四倒是高兴得很。他站在旁边,不停地摸自己的短头发,摸了又摸,嘿嘿直笑。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