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独一个人例外,那就是牛守备。


    他还获得了关在单间帐篷的待遇。


    牛守备背着手,在这间临时营房里来回踱步。从门口到窗根,一共九步。从窗根到门口,也是九步。他已经走了不知多少个来回,脚下的地都被他踩得发亮。


    外面偶尔传来脚步声,有人经过,但没有停留。那些从天而降的“神仙”把他关在这儿之后,就再没人进来过,只是送来了一次水和馒头,但就是不让他出去,也不让他见任何人。


    他牛汉山,从十六岁当兵吃粮,打了半辈子仗,什么时候被人这么关过?


    可他能怎么办?那些神仙手里的家伙,他亲眼见过。他娘的隔着老远,手一指,人身上就冒血,比弓箭快,比刀剑狠,连怎么躲都不知道。


    这咋打?


    他手底下那两百多号人,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就被缴了械,一个个蹲在地上,跟鹌鹑似的。


    丢人......不不不,也不算丢人。没被那大铁鸟吓着尿裤子的,已经算得上是硬汉了。


    牛汉山停下来,站在窗前往外看。窗子不大能看见外面的一角。这片军营里的校场空荡荡的,没有操练声,没有吆喝声,什么都没有。但他很清楚,自己的脚下原本就是片烂泥地,他当时是眼睁睁看着这片营地被搭建起来的。


    那些神仙们在这片烂泥地里干了些什么,他都看在眼里。


    他们用一些巨大的像是精铁做的工具,驾驶着各种铁马,不过半天功夫就将这片原本凹凸不平的地给整平了。然后,一间间灰绿色的“布屋子”很快就立了起来,整整齐齐,一排一排的,比他见过的那些东倒西歪、补丁摞补丁的营帐规矩太多了。


    屋子旁边还立着几根高高的杆子,杆子上头挂着那种亮得刺眼的灯。那灯没有火苗,没有烟气,就那么亮着,白花花的,比十五的月亮还亮。一到晚上,整片营地照得跟白天似的,连地上爬的虫子都看得清清楚楚。


    牛汉山虽然心中带着惧意和忐忑,但愣是舍不得走,待在窗户前看了半天。


    他看到了后面那几座大帐篷,他的兵就被分散关在几间大屋里,有人看着,不许随意走动。


    他看见两个神仙从校场边走过,脚步不急不慢,边走边说着什么。那身怪模怪样的衣裳,腰间挂着的黑漆漆的物件,走路的姿态,说话的腔调都很不同。


    这些仙界的士兵让他惊叹,即使是他所有幸见过的皇帝老儿身边的卫士都没有他们这样的精气神。


    这仙界不愧是仙界,到处都是不一样的景儿。


    正胡思乱想着,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这一次不是路过的,是冲着他这间屋来的。


    牛守备猛地转过身,手习惯性地往腰间摸——摸了个空。他的刀早被缴了。


    门被推开。


    进来的人让他愣住了。


    “周......周县令?老周!”


    *


    牛守备尚能关在单间里,但是那些被缴械的大头兵们可就没那么好的待遇了。他们被统一关在了几间大营帐里,还戴上了手铐,但是没有限制他们在帐篷里的活动。


    参谋们认为这些古代的兵卒们还是存在一定的威胁性,虽然武器落后但这里很多都是见过血杀过人的,凶性未灭,在初期的时候一定要被管控起来。


    帐篷里挤着五六十号人,有的靠着墙坐,有的蹲在地上,有的来回走动,像困兽。门口站着四个驻守的士兵,一动不动,当他们锐利的目光扫过来时,屋里就安静几分,但目光一移开,窃窃私语又响起来。


    “他娘的,凭什么关咱们?”


    “就是,老子又没犯法,凭什么缴老子的刀?”


    “小声点,别让听见......”


    一外号叫“泥鳅”的黑瘦士兵蹲在角落里,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上去老实但要是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他把手背在身后,正在细微的活动。


    他旁边的人瘫坐在地,瞅了他老半天,忽然笑了起来:“咋滴,还想着逃不成?”


    “你爷爷我以前可是开锁的行家。”泥鳅横他一眼,将手中的一根铜丝亮出来一点点,然后撞了撞旁边的人,压低声音:“咱们一起?后门那边,我看过了,就一个看着,而且是个年轻娃,好对付。”


    旁边那人吓了一跳:“你疯了?那些人的家伙你又不是没见过,一指就冒血!”


    “那是他们手里有家伙。你看看这些人,其实和咱们一样,都是肉胎凡身。”泥鳅眯着眼睛,“等他们没家伙的时候呢?你想想,他们的家伙那么厉害,要是能抢过来......而且,这些人是什么来路都不知道,邪性得很,咱们被关在这里,凶多吉少,不如闯出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


    旁边的人还在挣扎,泥鳅不再多说,开始悄悄往人群里递眼色。他在加入守军前本来就是城外山上的土匪,有几个拜把子的兄弟,都是平日里一起逞凶斗狠惯了的,这会儿正挤在人群另一边,看见他的眼神,慢慢往他这边挪。


    “待会儿我喊一嗓子,一起往前冲。”泥鳅压低声音,“后门那个看着弱,放倒了就跑。往外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天黑再往外......”


    他的话没说完。


    门口忽然有动静。一个年轻的穿着迷彩服的士兵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个箱子,里面装着馒头。这是来送吃的。


    泥鳅眼睛一亮:“就现在!”


    他一跃而起,朝门口冲去。他那几个兄弟也跳起来,紧随其后。屋里顿时大乱,有人喊叫起来,有人往后躲,有人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门口那个年轻士兵愣了一下,但只愣了半秒。他往后退了一步,手里的箱子往旁边一扔,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


    泥鳅扑到他面前,伸手就要去夺他腰间的物件。


    一声闷响。


    泥鳅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惨叫着倒飞回去,砸在地上,抱着腿打滚。他那几个兄弟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一阵噼啪作响,那是电击枪的声音,他们一个接一个抽搐着倒下去,浑身发抖,口吐白沫。


    前后不到十秒钟。


    门外的另外两个士兵已经冲了进来,手里的家伙对准了屋里所有人。那个看着年轻娃娃脸实际是特种部队出身的士兵站在原地,甩了甩手中的电击棒,低头看了一眼被泥鳅抓破的袖子,皱了皱眉,然后抬起头,扫了一眼屋里那些呆若木鸡的士兵,冷冷说了一句:


    “还有谁?”


    没人动,也没人敢动了。


    周文渊和牛守备赶到的时候,骚乱已经平息了。


    牛守备是被周文渊叫过来安抚这些守军的,这也是周文渊接到的第一个任务。


    牛守备与周文渊有些渊源在,当时他因为一些事情惹恼了上官,是周文渊找了自己的老师给他摆平了,因此牛守备对他很尊敬。如果不是仗着这层关系,有牛守备的支持,周文渊在围城前期的一些举措也没办法实施下去。


    所以,在周文渊对他说了事情始末后,牛守备先是被自己穿越到了现代震了个七荤八素,好不容易才接受这个和做梦一样的事实。等到冷静下来,便和周一起来到了这里。


    他看到几个闹事的士兵被拖到校场边上,蹲成一排,身上绑着那种奇怪的白色带子,动弹不得。泥鳅躺在一边,腿上包着绷带,绷带上渗出血来。他脸煞白,但还活着,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含糊不清地哼哼着。


    泥鳅此人,牛守备是知道的。虽然黑瘦不起眼,但实则悍勇且有几分小聪明,是个难搞的刺头。


    他旁边站着几个仙人,哦不,后人......这么一想,牛守备又觉得挺占便宜,颇有几分愉悦之感。


    那几个年轻的士兵正在低声说话,在看到带着两人过来的参谋时,立刻立正敬礼。


    牛守备的眼睛又亮了。


    奶奶个腿,这些后人们到底是吃什么长大的?一个个看上去都极为高大。这还不是最重要的,重要的是,多好的身姿!多整齐利落的姿势!


    他奶奶的怎么自个儿手下就没有这样的兵?他们到底是怎么训出来的?他看着躺在地上的泥鳅,又看了看那几个被绑着的士兵,脸上的肌肉抽搐了几下。全他妈是一群不省心的东西!


    那几个士兵看见他,又看到他似乎获得了自由,立刻争先恐后喊:“守备,守备!”


    “守备,救救小的吧!”


    牛守备自觉这几人不给自己长脸,一抬腿就想要踢过去,却被旁边的一个士兵制止了。他条件反射地想要发脾气,但一看到对方的脸愣生生把要骂的话给吞进了肚子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硬气话,但看着那些躺的躺、绑的绑,再看看那几个天人手里黑漆漆的物件,最后悻悻后退了。


    周文渊已经在一旁问清了情况,谨慎问:“不知尔等想要如何处置他们?”


    “送那边的医疗处去,”在原地处理的一位特种部队军官回答他,“不过,这几人寻衅滋事,恶意攻击他人试图抢夺武器,日后这些也会被记录在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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