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们无比详细地记录了下了城中每一个区域的人口分布。以每一条巷子为单位,每一户人家都标注在上面,甚至还包括了人员的信息。
比如其中有一户是这样记录:
“城东X-1巷003户,王家,户主王福来,五十三岁,铁匠。妻刘氏,五十一岁。长子王大山,二十六岁,铁匠学徒。次子王二山,二十一岁,帮工。长女王翠花,十九岁,已嫁。次女王二花,十四岁。存粮:无。健康状况:王福来腿伤未愈,刘氏咳嗽月余......”
他不懂前面那几个字母和数字的含义,但大概能猜出来应该是某种编号。
周文渊看着看着,心中莫名升腾起一种恍然大悟之感:“原来我治下的县城竟然是这样的吗?原来我从来没有真切了解过它!”
这种感受就像是拂去了眼前的沙,世界终于清晰了。而惭愧也达到了顶点。
这些人,只用了半天时间......
周文渊抬起头,看着陈司令,又看了看周围那些忙碌的人,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想起县衙平日里处理公务的样子。有案子了,要派人去查,查个三五天,回来报个大概;要收粮了,发个告示,让里正去催,催个十天半月,收上来三五成。最忙的时候,一天处理两三件事,就觉得累得不行。
这些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后世竟然已经发展到了如此程度!
“周县令。”陈司令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周文渊连忙正襟危坐,态度比之刚才又多了些恭谨。
“情况你已经看了。”陈司令指了指那些资料,“现在情况紧急,很多事情如果不赶紧处理,恐怕接下来你们要迎接的便是瘟疫了,因此,你必须要尽快承担起你的职责来。”
周文渊:“瘟疫!”
他倒不是很吃惊,当时他的很多政策也是为了提防瘟疫,只是后期已经有心无力了而已。
陈司令继续说:“现在我们有几件事要办。第一,这九千多人里,有一些是需要重点关注的,我们需要你帮忙指认,把名单列出来。”
周文渊点点头。
“第二,县城里所有人,”陈司令的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全部要迁出城。”
周文渊一愣:“迁出城?迁去哪儿?”
“我们会在城外搭建临时安置点。”陈司令旁边的参谋说,“帐篷、食物、水、医疗,都会有。城里要全面消杀。哦,你可能不太明白什么叫消杀,就是把城里所有可能致病的东西清理干净。尸体要统一安葬,垃圾要统一处理,井水要消毒。在这之前,所有人不能留在城里。”
周文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想起城里那些堆积的垃圾,那些随处倾倒的秽物,那些随便埋在墙根的尸体。他一直知道这样不行,可他管不了,也做不了什么。
“这里面势必会遇到很多困难,尤其是一些百姓不会理解。所以,你的人,那些原本的衙役、里正、还有那些你信得过的,要配合我们的人一起做。人手不够,就再招。规矩定好了,就按规矩办。”
旁边的参谋你一言我一语,极快地将接下来的事情说了一遍。
周文渊听着听着,头开始发晕。
这一件件一桩桩的,实在是太多了,这真的是在两天内可以完成的吗?不过,出于某种隐秘的自尊心,他没有将这种惶恐露出来,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好,下官会竭力配合。”
他低下头,又看了看手里那些纸,话不再多说,虚虚圈出了其中的两个名字:“这两家,是要额外注意的。”
参谋们看过去,被圈出来的其中之一,是牛守备,另外一个,则是徐家。
“牛守备这个人,是多年的行伍出身,虽然有时行事粗糙,不拘小节,但他生在荻阳长在荻阳,对这座城是有感情的。多亏了他,荻阳城才能守到现在。
“荻阳县的守军里,真正能打仗的也就是他的亲兵,都是上过多次战场的老人,大概两百多人。其余的,不过是些临时招募来的散兵游勇。
“不过,这些人却是威胁最大的。他们平日里逞凶斗狠,堪称目无军纪,到了后期,已经很难弹压下来......”
*
荻阳县的城防军军营原本是驻扎在城外的,但自从被围城后便转移到了城里面,就挨着县城的西大门。牛守备征调了营帐以及一部分民房。
这个区域平时是不会有百姓过来的,只有收夜香和倒垃圾的才会往这儿来。但围城几个月后,没人再做这样的活了,这里便变得愈发的脏乱不堪。粪便、垃圾、腐烂的食物残渣混在一起,踩上去黏腻打滑,气味冲得人眼睛都睁不开。
“我穿着防护服都要吐了。”一个年轻的士兵从一间营帐里退出来,声音闷在口罩后面,瓮声瓮气的,“这帮古人怎么住得下去的?”
旁边一个老兵看着他啧啧两声:“哎哟,你也知道要爱干净了,之前是谁的鞋一直不想洗,然后被排长罚了我们全班的?”
旁边的人都哄笑起来。
年轻士兵的脸迅速胀得通红,抗议道:“这能一样吗?!”
排长带着人从其中一个营帐中走出来:“好了,别笑了,都核对完了没有?”
“核对完了。这里总共有一百三十一人。”
之前在城门和城墙上的守军都已经被缴了械,关押在了其他地方,留在这里的就一百多人。他们就是被派来打扫这边战场的,过程出奇的顺利。没有人能在热武器的威慑下还能保持镇静。
但在看过这些古代士兵们的居住环境后,也没有哪个现代士兵能保持镇定。
脏也就算了,营帐里也都是大通铺,空气也不流通,说是猪圈恐怕都要委屈一下猪圈。民房里的卫生情况稍好一些,但能住在那里的都是有资历的老兵和军官。
所有留在营地的都被缴了械,不许随意走动。这些士卒倒也老实,一个个蹲在地上,看着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进进出出,眼神里有恐惧,有茫然,也有那么一点点好奇。
当下,在他们汇报后,上头便打算直接将这些守军们押到城外来隔离。
这地方肯定也要成为全面消杀的重点对象。
排长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旁边有人喊:“排长,这边有情况!”
声音是从几间用破木板和旧帐篷搭起来的棚子,位置最偏,也最破。排长皱了皱眉,带着人快步走过去。
棚子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士兵,脸色都不太好看。
“发现了什么?”
一个士兵往棚子里指了指,没说话。
排长探头往里一看,愣住了。
棚子里很暗,只有从破洞里透进来的一点光。地上铺着一层烂草,草上躺着几个女人。一共四个,有的侧着,有的仰着,一动不动。她们身上穿着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裳,衣不蔽体,露出来的胳膊和腿瘦得像柴火棍,分不清是被冻成了青紫还是淤青,还有一些伤口。她们的身上还有什么在爬。
离门口最近的那个,眼睛半睁着,嘴唇干裂得起皮,胸口的起伏很浅很慢,像是随时会停。
他蹲下来,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气,但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这些应该是这里的,营妓。”旁边一个士兵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说到最后两个字的时候都有些困难,“刚才问过那边蹲着的几个老兵油子了,说是军营里一直养着的。围城之后,没东西吃,她们......”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排长沉默了几秒,然后站起身,按下肩膀上的通话器。
“指挥中心,这里是西大营。发现四名女性,身体状况极差,疑似濒危。请求医疗支援,坐标发给你们。”
通话器里传来一声简短的“收到”。
排长回过头,看了一眼棚子里那几个躺在烂草上的女人。其中一个忽然动了一下,眼睛慢慢睁开,茫然地看着门口这些穿着怪衣裳的人影。那目光涣散,没有焦点,像是已经不太能看清东西了。
“水......”她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声音,“求求......水......”
排长深吸一口气,对旁边的士兵说:“把随身的水壶拿出来,给她们润润嘴。别多喂,一点点就行。”
领头的年轻士兵解下水壶,蹲下来,小心翼翼地把水滴进那些干裂的嘴唇里。
排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人性幽微,在这样极端的环境被无限放大。有人成为了受害者但转身又变成了加害者。
他转过身,往营地外面走去,完全不忍再看这幅画面。身后,那几个女人还在贪婪地舔着嘴唇边的水滴,眼睛里慢慢有了一点光。
一点很小的光,如风中之烛。
*
这些荻阳县的士卒都被带到了城外的隔离区。他们与城里的平民百姓所受到的待遇不同,被打散分开,而且为了防止暴起,每个人都被带上了手铐。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