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确实是不愿意喽?”


    许知愿下巴微扬,看向陈妈的眼神充满失望,“那真可惜了…”


    陈妈眉头一拧:“可惜什么?”


    许知愿抬手拍了拍跑车的引擎盖,那声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可惜啊,”她拖长了语调,眼底却没什么温度,“你儿子这仕途才刚见着光亮,转眼就要蹲进暗无天日的牢房里了。”


    陈妈唯一的儿子在机关里坐了小半辈子冷板凳,今年不知怎的竟得了上头青眼,破格连升了好几级。这些日子她走路都带风,逢人便要提上两句。此刻许知愿这话像一盆冰水当头浇下,她那张本就愁容满面的脸,霎时便僵了。


    “坐牢?你、你到底想对我儿子做什么?!”


    许知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笑意未及眼底,却让陈妈脊背窜起一阵寒意,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周婉柔那笔钱,走的是政府合作项目的账,最后进了您的户头。”


    她声音平缓,字字清晰,“若我现在向纪委举报——您儿子利用职务便利,协助特定企业套取专项资金,并从中收受巨额贿赂……您猜猜,光这一项,够判多少年?”


    “你胡说!”


    陈妈目眦欲裂,“这笔钱明明是从夫人远房表弟的账户划过来的,怎么可能是套取的什么企业专项资金!”


    话一说出口,陈妈顿时反应过来了,一张脸满是惊慌失措,她看向许知愿,果然看见她手上举着一个正在显示录音的手机。


    她浑身的筋骨仿若被抽走,本就沧桑的面容瞬间灰败下去。


    “你……你刚才是在套我的话?”


    许知愿不紧不慢地将手机收回口袋,眼尾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锋利的笑意。


    “你怎么没怀疑这本身就是你的老东家对你设的局呢?”


    她一步一步逼近,声音压低,却字字如刀,“为了让你替她背锅,她承诺给你两百万。但那钱她给得不情不愿,于是让她表弟出面转给你,看似与你儿子无关,可一旦事发,资金源头清晰可查,你儿子第一个脱不了干系。”


    许知愿停下脚步,目光如冰:“如果今天我不来找你,等你儿子真出了事,你连自己是被谁推下去的,恐怕都弄不明白。”


    陈妈听完,手上拿着的孙子的书包无力滑下去,掉在地上发出“咚”地一声闷响,“不,这不可能…”


    许知愿也不急着辩解,耐心等待陈妈自己想清楚,她越过凝滞的空气淡淡打量这个写满算计却一脸惊惶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充满压迫。


    “揭发周婉柔,那两百万一分都不会被追回。衷心护主,我的检举信会在明天早上准时送达纪委办公室。”


    她说完这句话,魏莱正好带着陈妈的孙子回来了。


    “奶奶,奶奶,这个漂亮姐姐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你看,还抽到了限定小玩偶。”


    陈妈的手臂被孙子来回晃悠着,同时被晃悠着的还有她胸腔那颗悬悬欲坠的心。


    许知愿对魏莱递了个眼神,“我们走吧,让陈妈再好好想想。”


    她说罢,提步往架势室的方向走去,纤细的手指刚刚拉开车门,陈妈的声音便在身后追了上来,“大少奶奶,您说的是真的?只要我揭发夫人,那两百万便不会东窗事发?”


    许知愿背对着陈妈,眼尾无声地弯起一道轻蔑的浅弧,“砰”地一声,她将车门又重新关回去,转身对上陈妈热切又焦急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需要你如实回答我。”


    她目光不再含笑,带着前所未有的审视与凝重,“在你照顾沈让的那几年,究竟对他做过什么?”


    陈妈浑身一僵,脸上因儿子前途而起的焦虑和刚刚被揭露秘密的惊慌,瞬间被一种更深、更本能的恐惧覆盖。她眼神剧烈闪烁,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嘴唇哆嗦着:“我、我能对他做什么?除了克扣他的生活费,其、其他的我什么都没做过。”


    许知愿已经从陈妈眼中看到了某些答案,她清亮的眸子逐渐弥漫出一层薄冰似的寒意,又似乎沉淀了某种深不可及的痛惜。


    “沈家的佣人不止一个,你若不肯说,我仍旧有别的办法问出实情。”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一字一句,钉死了陈妈所有的退路,“但到了那个时候,你失去的,就不仅仅是这两百万和你儿子的前程了,你会在所有知道你,认识你,甚至听说过你名字的人眼里,变成一个最恶毒,最卑劣的妇人!”


    她说到这里,沉缓的目光淡淡落在陈妈的孙子身上,“而你的儿子,你的孙子,会因为有你这样一个妈妈,一个奶奶而被牵连,被瞧不起,永远抬不起头做人。”


    话音落下,一片死寂。


    只有远处隐约的车声,和风穿过树叶的沙沙响,陈妈呆立在原地,像一尊骤然风化的石像,连颤抖都停止了。


    她知道,许知愿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她这些年不止一次梦到那个少年,他站在房间最阴暗的角落,用那种厌恶,防备,像是淬了冰的刀刃死死盯住她。


    那眼神太沉,太利,每每令她从梦中惊悸醒来,然后下半夜便再也无法入眠。


    她一直以为那个梦,连同梦境背后的秘密会被她带进坟墓,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就被许知愿翻出,摊开,赤裸裸地摆在光明底下。


    陈妈面如死灰,她不敢再有隐瞒,她也根本完全隐瞒不了了,她呜咽一声,双手蒙住自己的脸颊,近乎无力地佝偻着身体。


    “是,那几年,我曾在夫人的授意下,对大少爷进行了长达六年的精神以及肉体的虐待…”


    第85章 哥哥,我能抱你一下吗


    许知愿已经无法开车,虚软无力地靠在副驾驶,路边的景色在不断后退,陈妈的话像被按下循环播放,一直在她脑海回响——


    “大少爷来之后第一个冬天,我弄坏了他卧室的暖气,数九寒冬的天气,浇湿他的被褥,他每晚缩在床角,靠着仅剩的一点点干燥的地方入眠。”


    “他喜欢写作业,做各种参赛模型,我就会在他作品完成之后悄悄将之毁掉,或者当作垃圾直接丢到垃圾桶。”


    “他不敢生气,更不敢耍脾气,因为如果他耍脾气,当天他不会得到半点食物,他会因为公交卡“丢失”,会因为没有多余的零花钱,步行上学,并饿着肚子在学校度过一整天。”


    “他挑食,不爱吃鱼,我偏偏要让他吃,我会让厨房每天给他准备那种鱼刺特别多的鱼,他不光要吃,还必须吃光,否则第二天他就会重新得到一条一模一样的鱼。”


    “每次给他买东西…我会清楚告知他所花费的金额,我时时刻刻在他面前强调,让他牢记他所有的东西都来源于沈家对他的施舍。”


    “家里来客人,老爷如果要求他也出席,我会为他置办行头,但那所花费的钱会另从他开销中扣除,那段时间,他便会更加节衣缩食,省公交卡,从学校步行回沈家,一路上水都不敢买一瓶。”


    ……


    诸如此类的事,实在太多。多到有些具体的欺辱,连施害者陈妈本人都已在冗长的岁月里,模糊了细节。


    她倒是哭得涕泪交流,看似悔痛,到最后却用一句“一时糊涂,主命难违”试图将那段充斥着阴暗与伤害的过往,潦草地裹进这句含糊的辩解里。


    魏莱开了多久的车,许知愿就维持那个姿势沉默了多久。


    魏莱担心她的状况,把车停靠在路边,“愿愿,喝点水。”


    她递给许知愿一瓶矿泉水,许知愿没接,她的目光有些空,落在透明的瓶身上,仿佛能穿透塑料,看见别的什么画面。


    “你说沈让那个时候怎么那么傻啊,被别人欺负都不敢说,为了省那点钱,公交舍不得坐,水也舍不得喝…”


    她的声音很轻,落在魏莱耳朵里却很重,魏莱握着水瓶的手指微微收紧,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沉又闷,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喉咙也有些发干。


    是啊,谁能想到呢,沈家如此富丽堂皇,可偏偏就在这光鲜底下,还有人曾那样沉默地、近乎执拗地,苛待自己,那种无声的窘迫和坚持,比任何喧嚣的苦难都更让人觉得……心口发酸。


    “他不是傻,不是被人欺负都不敢说,而是…”


    而是说了也没人理会,那个家里但凡有一个人对他展现出一丁点的关心,不至于让他被佣人整整欺负了六年都一无所知。


    魏莱未说完的半句话许知愿何曾不明白,正因为明白,她心脏某个地方难受到像被人用力握紧,她深呼吸一口气,再次开口,声音已然带了一丝颤意。


    “魏魏,你知道吗?沈让他很不喜欢陌生人去他家,之前我找了个保洁去家里帮忙收拾行李,被沈让看见后,活都没干完,就给钱让她走了;前段日子我担心沈让每天做饭太辛苦,也提出过找个保姆来家里做家务,当时沈让也拒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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